<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寒食近，霽麥青青，霧靄沉沉，今日我回鄉(xiāng)下，參加姨父的葬禮。院門虛掩著，小狗豆包嗚咽著，再也聽不見那聲熟悉的“俺娃來了，快進屋”，再也看不見那個溫文爾雅清瘦和藹的老人，坐在堂屋喝茶聊天談笑風(fēng)生的模樣。</p><p class="ql-block">五天前的早上六點，表弟打電話說，凌晨四時姨父走了，很安詳沒有受罪，享年七十八歲。可這輕飄飄的“安詳”二字，砸在我心上，卻重若千鈞。<span style="font-size:18px;">七年前，大姨確診癌癥，姨父在病床前服侍了整整四年，大姨無憾而去。去年初夏，大姨剛過三周年，姨父</span>確診胃癌，已經(jīng)是晚期，身體太弱，也無法手術(shù)，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了一輩子的老人，平靜地忍受著病痛的折磨，總是擔(dān)心自己給兒女添麻煩，反而安慰著他們“沒事，爸沒事，俺娃甭?lián)?，你照顧好自己?！?lt;/p><p class="ql-block">春節(jié)時，我去姨父家拜年，敲了半天門沒有開，只聽見看家狗豆包在“嗚嗚”叫，鄰居說老人又去住院了。我趕到醫(yī)院，表弟表妹悄悄給我說，兩三天吃不下飯了，人已經(jīng)瘦得皮包骨頭，但依然神志清醒，他微笑著安慰我說：“俺娃甭?lián)模谈笡]事，開春就好了”。</p><p class="ql-block">其實，老人心里什么都明白，“開春就好了”，這是他對生命最后的期許，也是留給我最暖的念想。這才十幾天的時間，從春節(jié)的煙火人間，到如今的草木含悲，陰陽兩隔，這跨越不過的生死距離，讓我連痛哭都覺得那么無力。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斯人已逝，恩情永存，唯愿姨父安息，在另一個世界，無病無痛，歲歲長安。</p> <p class="ql-block">姨父這一生，活成了傳奇，經(jīng)歷過人間繁華，最后卻甘于平凡淡泊。上世紀(jì)八九十年代，姨父背井離鄉(xiāng)到韓城做煤炭生意，闖蕩江湖見過大世面，是老家方圓幾十里第一個用上大哥大的人，是我們十里八鄉(xiāng)響當(dāng)當(dāng)?shù)娘L(fēng)云人物。</p><p class="ql-block">歲月流轉(zhuǎn)，繁華落幕，姨父回到老家，他褪去商界的浮華，隱居鄉(xiāng)野，開墾荒地，種菜養(yǎng)鳥，昔日的“大能人”，變成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老農(nóng)，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裳，扛著鋤頭在田埂間忙碌。</p><p class="ql-block">我很羨慕他這樣的淡泊——在名利場中打滾半生，卻能心甘情愿回歸田園，守著一方小院，種著青菜蘿卜，過著粗茶淡飯的日子，這份“采菊東籬下”的心境，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通透。</p><p class="ql-block">姨父家是我們當(dāng)?shù)氐拇髴羧思?，文明紳士，耕讀傳家，在紅二十五軍路過村莊時，老一輩慷慨捐錢捐糧，紅軍留下的憑證，被老人們珍藏著，當(dāng)年有人勸著去找政府換些錢糧，老人斷然拒絕，這憑證要代代相傳，成為家族傳家寶。這份不慕名利、堅守初心的品格，如同高原的黃土，厚重而純粹，在物欲橫流的時代，更顯得彌足珍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從小就敬仰姨父，姨父也非常喜歡我。小時候的我，喜愛看書，僅此一點，就深得姨父賞識，斷言將來大有出息。</p><p class="ql-block">每次去姨父家，我總愛找書找雜志看（那個匱乏年代這些都是稀罕物），實在找不著，就仰頭看貼墻的老報紙，那些油墨飄香的文字，為我打開了看世界的窗口。也是在姨父家，我看完了人生的第一本書：《三俠五義》，在刀光劍影與江湖俠義里，種下了對文學(xué)的熱愛。那懵懂的少年時光，是姨父家的老院子，為我撐起了一片精神的天地。</p><p class="ql-block">.我考上大學(xué)那年，學(xué)費難住了全家，父母欲言又止的窘迫，我至今記得。我去親戚家報喜，實際上也是希望得到一點支持。但是我那些親戚日子都不好過，是姨父二話不說給了我200塊錢。在那個年代，200塊錢不是小數(shù)目，那是他對晚輩最純粹的期許與支持。這份滴水之恩，我從未敢忘。參加工作后，逢年過節(jié)，閑暇之余，都會去看望他和大姨，喝茶聊天，聊過往，聊當(dāng)下，聊人生百態(tài)，老人的話語如明燈，照亮我前行的路?？上?，往后再也沒有可能這樣促膝長談了，這份親情，成了永遠(yuǎn)的遺憾。</p><p class="ql-block">姨父在村邊開墾荒地，種大蔥、種蒜苗、種菠菜、種香菜，也種著他的希望和熱愛。豐收的季節(jié)，他會坐著公交車，從常家灣一路顛簸到大東門，給我送來他親手種的各種蔬菜。那帶著泥土氣息的新鮮蔬菜，沒有名貴的包裝，卻裹著最真摯的溫暖?！熬G色環(huán)保無污染，覺得好吃，姨父就給你經(jīng)常送”。他這樣說（更多的時候他是將菜放到媳婦學(xué)校門房，給師傅說一句，然后又坐車回家去了，連口水都沒有喝）</p><p class="ql-block">我知道，那菜里的甜，是姨父頂著烈日澆水施肥的辛勞，是他對晚輩沉甸甸的愛。每次接過一捆捆蔬菜，我都能感受到掌心的溫度，那是長輩對晚輩最樸實的關(guān)懷，那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價值，可我們以后，以后再也吃不到姨父送來的蔬菜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佇立在老宅院門前，哀樂低沉，如泣如訴，浐河的風(fēng)掠過耳畔，像是在說著姨父的風(fēng)起云涌的一生。眼前是連綿的碧綠麥田，遠(yuǎn)處是錯落有致的村落屋舍，南山隱隱，浐河潺潺，這圖景就是他生前最愛的模樣。我仿佛又看見，那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人，扛著鋤頭走在田埂上，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歲月靜好，安然無恙。</p><p class="ql-block">姨父，你看，春天真的來了，綠色的土地上，草木抽芽，繁花盛開。你說“春天就好了”，如今春天已至，你卻永遠(yuǎn)留在了冬天里。但我知道，你從未離開，你留在了老院子的柿樹下，留在了廣袤田野的青青麥苗里，留在隱隱南山的晚霞余暉里，留在了悠長浐河的朵朵浪花里，留在韓城風(fēng)華正茂的光輝歲月里，留在家長里短的談笑風(fēng)生里，更留在了我們晚輩久久懷念的心底。</p><p class="ql-block">新冢留溫，長歌當(dāng)哭。姨父，愿你在另一個世界，無病無痛，三餐四季，溫暖順?biāo)?。愿清風(fēng)明月，伴你長眠，歲歲年年，永享安寧。姨父，一路走好，我們永遠(yuǎn)懷念你。</p><p class="ql-block">謹(jǐn)以此文，懷念敬愛的姨父大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