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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歷史小說：左寶貴傳（6）

一夢(mèng)河下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第6回 別河下再赴戎機(jī) 戰(zhàn)捻軍初顯威名</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詩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河畔依依別故園，馬蹄踏碎曉風(fēng)寒。</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男兒未了平生志，不斬樓蘭誓不還。</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卻說左寶貴將寶賢安頓在河下梁家燒餅店養(yǎng)傷，又將陶二姐托付給她姑母照看，自己只身一人，準(zhǔn)備北上投奔僧格林沁大營。臨行前夜，左寶貴與陶二姐在圩河邊走了一遭。</p><p class="ql-block"> 月光如水，灑在靜靜的河面上。河下古鎮(zhèn)的燈火星星點(diǎn)點(diǎn)，遠(yuǎn)處的清真寺在月色中投下朦朧的輪廓。陶二姐走在他身邊，一言不發(fā)，只是偶爾側(cè)過頭，看他一眼。</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心中有許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他打了十年仗，從一個(gè)小卒做到千總，從江南打到江北，身邊的人死了又死，換了一茬又一茬，唯獨(dú)他還活著。他不知道這是命大，還是老天爺留著他還有用。</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忽然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塞到他手里。那玉佩溫潤細(xì)膩，雕著一只展翅的鷹，是她姑母當(dāng)年給她的陪嫁之物，她一直貼身帶著，從未離身。</p><p class="ql-block"> “帶上它。”陶二姐望著他，目光平靜，語氣卻不容置疑，“你這個(gè)人，打起仗來不要命，什么東西都能丟。這塊玉，不許丟?！?lt;/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握緊玉佩，用力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又道：“我給你寫的信，你要收好。到了營中，記得給我回信。若是三個(gè)月沒有消息，我就當(dāng)你是死了，自己去尋你?！?lt;/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心中一熱，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陶二姐伏在他肩頭，身子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哭出聲來。</p><p class="ql-block"> 圩河的水靜靜流淌，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霜。</p><p class="ql-block"> 次日天不亮，左寶貴便起了身。他不敢驚動(dòng)陶二姐，只在她枕邊放了一封信，悄悄推門而出。走到巷口時(shí)，回頭望了一眼——梁家燒餅店的屋檐下，一盞孤燈還亮著，像是有人在守夜。</p><p class="ql-block"> 他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大步而去，再不回頭。</p><p class="ql-block"> 卻說這僧格林沁，乃是蒙古科爾沁親王，道光皇帝的嗣子，咸豐、同治兩朝的柱石之臣。此人弓馬嫻熟，驍勇善戰(zhàn)，在剿滅太平天國北伐軍時(shí)立下赫赫戰(zhàn)功，被朝廷倚為干城。太平天國覆滅后，捻軍又在北方興起，縱橫數(shù)省，清廷遂命僧格林沁率蒙古馬隊(duì)和各省綠營，全力剿捻。</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此番北上，正是投奔僧王麾下。一路風(fēng)餐露宿，曉行夜宿，不數(shù)日便到了徐州。此時(shí)僧格林沁的大營正駐扎在徐州城外，營帳連綿數(shù)十里，旌旗蔽日，號(hào)角聲此起彼伏。</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望著這浩大的軍容，心中暗暗驚嘆——比起江南大營，這里的兵馬更加精銳，尤其是那些蒙古馬隊(duì)，個(gè)個(gè)騎術(shù)精湛，來去如風(fēng)，是捻軍的克星。</p><p class="ql-block"> 投軍處設(shè)在轅門外，一個(gè)蒙古將領(lǐng)正坐在案前，登記新來投效的將弁。左寶貴上前報(bào)名，那將領(lǐng)上下打量他一番——身量高大，面龐黝黑，目光沉穩(wěn)，雖穿著舊號(hào)褂，卻收拾得利利索索，便問道：</p><p class="ql-block"> “哪里人氏？從前在哪個(gè)營盤當(dāng)差？”</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一一答了，又將周成寫的薦書呈上。那將領(lǐng)看罷，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既是在江南大營當(dāng)過千總，又立過戰(zhàn)功，便不用從新兵做起。你先在帳下聽用，待僧王回來，再行安排?！?lt;/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抱拳謝過，被領(lǐng)到一處營帳安頓下來。</p> <p class="ql-block">　　此后數(shù)日，他每日操練兵馬，熟悉蒙古馬隊(duì)的戰(zhàn)法。捻軍與太平軍不同，太平軍善于守城筑壘，打的是陣地戰(zhàn)；捻軍卻是清一色的騎兵，來去如風(fēng)，飄忽不定，打的是游擊戰(zhàn)。要想對(duì)付捻軍，光靠步兵不行，必須學(xué)會(huì)騎馬作戰(zhàn)。</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在江南大營時(shí)，雖也騎過馬，卻不精通。如今到了僧王帳下，見那些蒙古騎兵在馬背上翻騰跳躍，如履平地，心中既佩服又不服氣。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學(xué)會(huì)騎射。</p><p class="ql-block"> 每日天不亮，他便起來練馬。從最基礎(chǔ)的上下馬開始，到策馬奔馳，再到馬上射箭，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學(xué)，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練。腿上磨破了皮，屁股磨出了血，他咬咬牙，繼續(xù)練。那些蒙古騎兵見這個(gè)漢人軍官如此刻苦，倒也生出幾分敬意，時(shí)常指點(diǎn)他幾招。</p><p class="ql-block"> 這一日，僧格林沁終于回到了大營。左寶貴隨眾將出營迎接，只見遠(yuǎn)處塵土飛揚(yáng)，一隊(duì)騎兵疾馳而來，為首一人，年約五旬，面如重棗，虎背熊腰，騎一匹烏騅馬，威風(fēng)凜凜。這便是僧格林沁了。</p><p class="ql-block"> 僧王下馬，大步走入中軍大帳，眾將分列兩廂。他環(huán)視一周，目光落在左寶貴身上，問道：“這位是誰？”</p><p class="ql-block"> 有人介紹道：“回王爺，這位是江南大營來的左寶貴左千總，周成周營官舉薦的?！?lt;/p><p class="ql-block"> 僧格林沁“哦”了一聲，上下打量左寶貴一番，道：“既是周成舉薦的，必有幾分本事。你且說說，你都會(huì)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抱拳道：“回王爺，卑職在江南大營十年，步戰(zhàn)尚可，騎戰(zhàn)卻是不精。近日正在苦練騎射，還望王爺指點(diǎn)?！?lt;/p><p class="ql-block"> 僧格林沁哈哈一笑，道：“好，有自知之明，比那些只會(huì)吹牛的人強(qiáng)。既如此，你便在帳下聽用，待練好了騎射，再給你派差事。”</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應(yīng)諾，退到一旁。此后數(shù)月，左寶貴一面苦練騎射，一面隨軍征戰(zhàn)。僧格林沁的戰(zhàn)術(shù)簡單而有效——發(fā)現(xiàn)捻軍蹤跡，便率馬隊(duì)長途奔襲，以快制快，以騎制騎。</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跟著蒙古騎兵東征西討，從江蘇打到安徽，從安徽打到河南，又從河南打到山東，轉(zhuǎn)戰(zhàn)數(shù)千里，漸漸熟悉了騎兵作戰(zhàn)的門道。</p><p class="ql-block"> 他的騎術(shù)日益精進(jìn)，箭法也愈發(fā)精準(zhǔn)。一日，僧格林沁在校場(chǎng)上觀看將士演武，左寶貴策馬奔馳，連發(fā)三箭，皆中靶心。僧王大喜，當(dāng)場(chǎng)賞了他一匹好馬，一柄寶刀，又將他提拔為守備，統(tǒng)帶一百名馬隊(duì)。</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跪地謝恩，心中暗暗發(fā)誓，定不負(fù)僧王栽培之恩。</p> <p class="ql-block">　　同治四年（1865年）春，捻軍首領(lǐng)賴文光、張宗禹等率數(shù)萬精銳，從河南突入山東，直撲曹州（今菏澤）。僧格林沁聞報(bào)，親率大軍追擊，左寶貴隨軍出征。</p><p class="ql-block"> 這一戰(zhàn)，卻成了僧格林沁的末路。 </p><p class="ql-block"> 捻軍以騎兵為主，來去如風(fēng)，且戰(zhàn)且退，將僧王的追兵一步步引入埋伏圈。僧格林沁求勝心切，不顧眾將勸阻，率輕騎窮追不舍。五月的山東，天氣酷熱，人馬困乏，糧草不繼，清軍漸漸疲憊不堪。</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隱隱感到不安。他策馬趕到僧王身邊，抱拳道：“王爺，捻軍且戰(zhàn)且退，似有誘敵之意。我軍連日追趕，人困馬乏，不如暫且休整，待探明敵情，再行追擊?！?lt;/p><p class="ql-block"> 僧格林沁瞪了他一眼，喝道：“你懂什么！捻軍已是強(qiáng)弩之末，再不追，就讓他們跑了！傳我將令，全速前進(jìn)！”</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不敢再言，只得隨軍繼續(xù)前進(jìn)。</p><p class="ql-block"> 五月十八日，清軍追至曹州西北的高樓寨，忽然四面殺聲大起，數(shù)萬捻軍從蘆葦叢中殺出，將清軍團(tuán)團(tuán)包圍。僧格林沁這才知道中了埋伏，急令突圍，卻已晚了。</p><p class="ql-block"> 捻軍如潮水般涌來，箭如雨下，刀光閃爍。清軍被分割成數(shù)段，各自為戰(zhàn)，死傷慘重。左寶貴率本部人馬，拼死保護(hù)僧王突圍。他一馬當(dāng)先，揮刀砍殺，連斬?cái)?shù)名捻軍，身上多處受傷，卻死戰(zhàn)不退。</p><p class="ql-block"> 然而，捻軍實(shí)在太多了。僧格林沁的坐騎被射倒，他摔下馬來，徒步迎戰(zhàn)。</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飛身下馬，護(hù)在他身前，嘶聲喊道：“王爺快走！卑職斷后！”</p><p class="ql-block"> 僧格林沁推開他，厲聲道：“本王豈能丟下將士獨(dú)自逃命！要死，一起死！”</p><p class="ql-block"> 正說著一箭飛來，正中僧格林沁胸膛。他悶哼一聲，緩緩倒下。左寶貴撲過去，抱住他，只見他胸口鮮血汩汩，已是奄奄一息。</p><p class="ql-block"> 僧格林沁望著他，嘴唇翕動(dòng)，用盡最后的力氣道：“告訴朝廷……本王……盡忠了……”</p><p class="ql-block"> 話音未落，氣絕身亡。</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抱著僧王的尸體，放聲大哭。四周殺聲震天，他卻什么都聽不見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戰(zhàn)，清軍大敗，僧格林沁戰(zhàn)死，數(shù)萬兵馬潰散。左寶貴拼死殺出重圍，帶著僧王的遺體，退到濟(jì)寧。</p><p class="ql-block"> 消息傳到北京，朝野震動(dòng)。同治帝輟朝三日，親往僧王府祭奠，賜謚“忠”，配享太廟。左寶貴因護(hù)主有功，被朝廷擢升為游擊，賞加副將銜。</p> <p class="ql-block">　　然而，左寶貴卻高興不起來。他想起僧王臨終前的話，想起那些戰(zhàn)死的同袍，想起高樓寨的慘狀，心中滿是悲涼。</p><p class="ql-block">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的人死去——三弟寶清，二弟寶賢險(xiǎn)些也死了，如今僧王也死了。他不知道，這場(chǎng)仗還要打多久，還要死多少人。</p><p class="ql-block"> 他在僧王墓前跪了整整一夜，燒了一炷香，低聲道：“王爺，您放心。您未竟的事業(yè)，卑職替您完成。捻軍不滅，卑職誓不還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此后數(shù)年，左寶貴轉(zhuǎn)戰(zhàn)南北，與捻軍大小數(shù)十戰(zhàn)。他從游擊升為參將，從參將升為副將，每戰(zhàn)必沖鋒在前，身先士卒，在軍中贏得了“左老虎”的綽號(hào)。</p><p class="ql-block"> 同治七年（1868年），捻軍終于被剿滅。左寶貴因功補(bǔ)授天津鎮(zhèn)游擊，賞加總兵銜，并賜號(hào)“鏗色巴圖魯”。這一年，他三十二歲。</p><p class="ql-block"> 捷報(bào)傳到北京，朝廷大悅。李鴻章在奏折中稱贊他“忠實(shí)耐勞，曉暢軍事，謀勇兼優(yōu)”，請(qǐng)求將他留用北洋。不久，左寶貴奉命統(tǒng)領(lǐng)奉軍，駐守奉天（今沈陽），開始了他在東北二十年的軍旅生涯。</p><p class="ql-block"> 臨行前，他給河下的陶二姐寫了一封信：</p><p class="ql-block"> “二姐吾妻，見字如面。捻軍已平，僧王之仇已報(bào)。弟已升任總兵，奉命統(tǒng)領(lǐng)奉軍，駐守奉天。此去關(guān)外，路途遙遠(yuǎn)，不知何時(shí)能歸。然弟心中常念河下，常念吾妻。待弟在奉天安頓妥當(dāng)，便來接你。你我夫妻，從此再不分離。”</p><p class="ql-block"> 信寄出后，左寶貴站在營帳外，望著東南方向，久久不語。那里，是河下的方向，是家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正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十年戎馬走天涯，今日功成鬢未華。</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莫道關(guān)山千萬里，心隨明月到河下。</b></p><p class="ql-block"> 列位看官，左寶貴駐守奉天二十年，如何治軍？如何理政？如何與陶二姐重逢？那失散多年的二弟寶賢，又能否再相見？</p><p class="ql-block">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