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26日，正月初十。晨光剛漫過窗欞，手機里就跳出了老同學(xué)群里的消息：“今兒是正月初十，也是咱們畢業(yè)三十年后第一次‘整十’聚會——不叫 reunion，叫‘回春局’?！蔽倚χ讶諝v翻了兩遍，指尖停在那行小字上：乙巳年·正月初十。窗外玉蘭枝頭還裹著薄霜，可心里頭，早春已悄悄開了花。</p> <p class="ql-block">剛落座，就見她推門進來，黑卷發(fā)、圓眼鏡，頸間那條黑白圍巾像一段老膠片，輕輕一晃，就帶出三十年前教室后門那陣穿堂風(fēng)。她笑著把圍巾松了松，說：“今兒不戴眼鏡也認(rèn)得出你——眼角的笑紋，和當(dāng)年偷抄我筆記時一模一樣?！弊郎喜鑴偲汩_，熱氣裊裊，映得她鏡片后的眼睛亮亮的，像正月初十的晨光，不灼人，卻暖得剛剛好。</p> <p class="ql-block">包間里已坐了幾位老友，茶杯沿上還沾著水痕，筷子斜擱在青花小碟邊，幾塊酥糖靜靜臥在盤中。有人正低頭刷手機，有人慢條斯理剝著橘子，一瓣一瓣，不急不緩。墻上那幅“厚德載物”的行書，墨色沉靜，像我們這代人說話的調(diào)子——不喧嘩，卻自有分量。正月初十的飯局，原不必鑼鼓喧天，一盞茶、半句閑話、一段沉默里的默契，已是人間至味。</p> <p class="ql-block">圓桌轉(zhuǎn)起來，菜一道道上：清炒春韭、紅燒獅子頭、蒸得油亮的八寶飯，還有不知誰悄悄備下的桂花酒釀圓子——甜而不膩，正合這初春的脾性。幾位女同學(xué)圍坐一圈，衣襟上沾著一點醬汁，笑聲卻清亮如檐角剛解凍的冰棱?！坝浀么笕悄暾鲁跏?，咱們在宿舍煮湯圓，鍋燒干了，煙霧報警器響得全校都聽見……”話沒說完，滿桌都笑了。原來時間沒走遠(yuǎn)，它只是悄悄把舊日煙火，煨成了今日飯香。</p> <p class="ql-block">鄰座三位老友，一位穿灰衫，慢飲一杯溫茶；一位毛衣鮮亮如初春山桃；一位藍(lán)襯衫袖口微卷，手肘支在桌上，聽人說話時微微頷首。桌上碗筷溫?zé)?，湯面浮著?xì)油星，像正月初十的太陽——不烈，卻把人影子拉得悠長而踏實。墻上的柿子圖是橙紅的，不張揚，卻把“事事如意”四個字，悄悄釀進了每一道菜香里。</p> <p class="ql-block">十個人圍坐一桌，像一枚攤開的、溫潤的老銀杏葉。菜盤堆疊如小山，蘋果紅、橙子亮、青椒脆生生，連水瓶都映著光。有人舉杯，有人夾菜，有人把手機倒扣在桌角，說：“今兒不發(fā)朋友圈，先吃夠三十年的念想?！闭鲁跏臒狒[，不在人多，而在——你一抬頭，就撞見當(dāng)年那個總坐你前排、總把橡皮借你用的背影。</p> <p class="ql-block">四位女同學(xué)并肩坐著，衣色明艷，像四枝早開的山茶。桌上堆著餃子、醬鴨、蜜漬梅子，還有幾顆沒剝皮的糖炒栗子。她們聊著誰家孫子會背《三字經(jīng)》了，誰剛考了廣場舞編導(dǎo)證，誰上個月在西湖邊拍到了白鷺掠水的瞬間。笑聲不高，卻把正月初十的窗紙都映得微微發(fā)亮——原來所謂“老去”，不過是把年少時的熱望，換了一種更柔軟的方式，繼續(xù)捧在手心。</p> <p class="ql-block">合影前，大家不約而同理了理衣領(lǐng)，有人把圍巾重新系緊，有人悄悄抹了抹眼鏡。背景墻上，“HAPPY BIRTHDAY”的氣球還沒摘，旁邊新添了一枝手寫的“正月初十·春聚”紅紙條。鏡頭亮起那刻，沒人喊“茄子”，只聽見一聲輕快的：“來，把三十年，一起端起來——”杯沿相碰，清脆一聲，像冰裂，像筍破土，像正月初十，春天踮著腳，輕輕叩了叩門。</p> <p class="ql-block">飯畢茶續(xù)，桌上還剩半碟蜜棗、幾塊年糕。三位女同學(xué)仍坐著，剝著橘子，聊著剛看的展、剛讀的詩、剛種活的茉莉。墻上的花影搖曳，“HAPPY BIRTHDAY”氣球已微微癟了，可那點喜氣沒散，它融進了茶煙里，混進了笑紋中，落進了正月初十的每一寸光陰里——原來所謂重逢，不是回到從前，而是站在今天，把從前輕輕捧起，吹去浮塵，再鄭重放回心上。</p> <p class="ql-block">臨別時，幾位老友站在餐廳門口，初十的風(fēng)還帶著涼意，卻已裹著隱約的草香。穿紅外套的那位朝我揮揮手，圍巾在風(fēng)里揚了一下，像一面小小的、溫柔的旗。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正月初十是“石頭生日”，家家不搬動石器，只靜坐、閑話、敬歲月。原來我們這一場聚，也是在敬——敬那未曾走散的少年氣，敬這剛剛好、不疾不徐的春光，敬2026年2月26日，這個寫著“乙巳年·正月初十”的、熱氣騰騰的人間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