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黃昏的秦淮

林夕

我們是從夫子廟旁的一個小門進去的。那門也真是小，窄窄的，只容兩個人并肩，若不是門楣上刻著“秦淮畫舫”四個字，幾乎要錯過了。進了門，便是一個小小的碼頭，幾艘畫舫靜靜地泊著，船身描著金，畫著花，在暮色里顯出幾分懶洋洋的富麗來。 船夫是個中年漢子，也不多話，只問：“兩位？”我們點點頭，他便解了纜繩，用竹篙輕輕一點，船便離了岸。起初河道是窄的，兩岸的粉墻黛瓦挨得緊緊的，仿佛伸手就能夠著。墻上爬著些不知名的藤蔓，綠得發(fā)暗；窗子有的開著，有的半掩，偶爾露出屋里昏黃的燈光，暖暖的，像是舊時的燈籠。 船慢慢地走，河道漸漸地寬了。忽然間，兩岸的燈火都亮了起來，一串一串的，映在水里，隨著微波輕輕地顫，碎成千萬點金鱗。這時候我才看清那水的顏色——竟是綠的。不是那種鮮亮的、活潑的綠，而是沉沉的、幽幽的綠，像是積了幾百年的時光，都融在這水里了。那綠是濃的，稠的，仿佛用勺子可以舀起來似的；可又是透的，能看見水面下?lián)u曳的水草，長長的，軟軟的，像女人的頭發(fā)。 “這水……”我忍不住說。 船夫回頭笑了笑：“這是秦淮河的水啊。” 是啊，這是秦淮河的水。一千年前，也是這樣的綠么？那時候，畫舫應該比現(xiàn)在多得多吧，船上的燈火該把河面映得通紅，絲竹之聲該從四面八方飄來，還有女子的笑，詩人的吟，酒客的喧嘩……杜牧之寫“商女不知亡國恨”，可那些商女的歌聲，怕也像這水色一樣，悠悠地、綠綠地，滲進秦淮的夜里去了罷。 忽然想起朱自清先生來過這里的，俞平伯先生也來過。他們在船上，是不是也看見了這樣的綠？朱先生說它“厚而不膩”，俞先生說是“六朝金粉所凝”，都是好的。只是我輩凡人，說不出那樣的話來，只覺得這綠是沉甸甸的，壓在心上，教人想起許多事來。 船過文德橋的時候，橋洞里的水特別暗，暗得像墨；可船一穿過去，水又亮起來，映著兩岸的燈火，綠得更生動了。橋那邊傳來胡琴的聲音，咿咿呀呀的，斷斷續(xù)續(xù)，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不知是誰在拉，也不知拉的是什么曲子，只覺得那調(diào)子凄凄的，在這水面上浮著，竟比岸上的燈火還要真實些。 這時候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岸上的游人漸漸多了起來，笑語聲、腳步聲，混成一片嗡嗡的喧響?？墒瞧婀?，船一到河心，那些聲音就遠了，淡了，仿佛隔著一層什么。只有水聲是近的——槳聲，欸乃的，柔柔的，一下一下，像是這河的呼吸。 我伸手到水里，水涼涼的，滑滑的，從指縫間溜走了。撈起來，掌心什么都沒有，只有一點濕意，涼到心里去。那綠是撈不起來的——千年的脂粉撈不起來，千年的詩酒撈不起來，千年的哀愁也撈不起來。 船夫說：“前面就是桃葉渡了?！?lt;/p> 桃葉渡。王獻之在這里送他的桃葉，寫詩道：“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蹦菢拥娘L流，那樣的纏綿，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渡口還在，石頭還在，可是人已經(jīng)換了幾千幾萬遭了。只有水還是綠的，幽幽地，沉沉地，從六朝流到今朝，還要流下去。 回程的時候，船走得快了些。風起來了，吹得岸邊的柳條簌簌地響。水波也大了些，燈火碎得更厲害了，像是滿河的星星。我忽然覺得，這秦淮河的水，怕是永遠也看不厭的。不是因為它的綠，而是因為它的深——深的不是水，是時間。 上了岸，再回頭看那河，已經(jīng)隱在夜色里了，只看見兩岸的燈火，明明滅滅的，像是誰的眼睛，在暮色里一眨一眨。那綠綠的水，卻還在心里漾著，悠悠地，緩緩地，仿佛在說：來過了，看見了，也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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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黃昏的秦淮

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