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是踩著滿地的碎金,走進那條梧桐大道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值深秋,陵園路上的懸鈴木早已褪去了夏日的濃綠,換上了一身赭黃的秋裝。陽光從疏疏朗朗的枝葉間篩落下來,在地面印出斑斑駁駁的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極了舊膠片上跳動的光斑。這條路我是知道的——1928年,為迎接孫中山先生的奉安大典,一位叫傅煥光的林學家,在這條通往中山陵的道路兩旁,種下了兩萬多棵懸鈴木。近百年過去了,當年的樹苗早已長成合抱之木,枝干在空中交錯,織成了一條望不到盡頭的綠色長廊。有人說,樹是梧桐樹,城是南京城。這話不假,這些樹已經(jīng)成了這座城市的魂魄,成了南京人心中一份驕傲而柔軟的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沿著林間的木棧道緩緩而行,腳下偶爾踩到一片落葉,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兩旁的古樹高大得出奇,要兩個人才能環(huán)抱過來。有些樹干上,還能依稀看到歷史的痕跡——那些斑駁的樹皮,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近百年的風霜雨雪。同行的人群里,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牽著孩子的手慢慢走著,大家都安安靜靜的,像是怕驚擾了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過長長的墓道,便是博愛坊。這是一座四楹三闕的石牌坊,中門的橫楣上,鐫刻著孫中山先生親筆所書的“博愛”二字,鎏金的大字在秋日的陽光下依然熠熠生輝。我站在那里,仰頭看了許久。“博愛”——這兩個字,是先生一生最愛的題詞,也是他一生的寫照。他從醫(yī)時,救的是人的身體;棄醫(yī)從政后,救的是國的命運。從“救人之仁”到“救國之仁”,貫穿其間的,不就是這“博愛”二字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穿過博愛坊,沿著墓道繼續(xù)前行,路旁的梧桐漸漸被蒼松翠柏取代。松柏是常青的,四季不改其色,像是忠誠的衛(wèi)士,默默守護著長眠于此的偉人。導游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溫和而清晰,正講述著中山陵的設計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家看這石階,從博愛坊到祭堂,一共是392級。”導游指著眼前層層疊疊的石階說道,“這個數(shù)字,象征著1925年建陵時,全國的三億九千二百萬人口。孫中山先生一生以民為本,天下為公,這392級臺階,就是392萬萬同胞的臂膀,托舉著他,也托舉著革命的事業(y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拾級而上,一級,一級。花崗巖的石階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溫潤,走上去堅實而沉穩(wěn)。從下往上看,只見臺階不見平臺,層層疊疊通向云天,仿佛革命的道路——充滿了坎坷與曲折,看不到盡頭,只能一步步向上,再向上。石階分為九層,每登上一層,視野便開闊一分。等到終于登上祭堂前的平臺,回頭望去,來時路又變成了只見平臺不見臺階,豁然開朗,天高云淡。導游說,這是設計師呂彥直的匠心——寓意著偉人視野的開闊與革命理想的崇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登頂?shù)哪且豢?,風從紫金山巔吹來,獵獵作響,吹得衣袂飄飄,吹得人心潮起伏。祭堂的三座拱門之上,分刻著“民族”“民生”“民權”六個篆字,那是孫中山先生畢生倡導的三民主義。再往上,是先生手書的“天地正氣”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正氣凜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進祭堂,空氣一下子沉靜下來。堂中央,是一尊高大的漢白玉坐像,孫中山先生身著長袍馬褂,手持一卷長書,目光深邃地凝視著遠方。他的眼神里沒有帝王的威嚴,沒有政客的機巧,有的只是一份深沉的憂思與無盡的悲憫。那是醫(yī)者的眼神——只不過他想醫(yī)治的,不是一個人的病,而是一個國家的沉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站在先生的坐像前,我的腦海里忽然浮現(xiàn)出他臨終前的遺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他走得太早了,1925年,還不到六十歲。他沒有看到北伐的勝利,沒有看到南京國民政府的成立,更沒有看到后來的一切。但他留下的精神,卻像這紫金山上的松柏一樣,常青不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出祭堂,我沿著平臺兩側(cè)慢慢走著。在平臺的西側(cè),有一尊巨大的仿古銅鼎,走近細看,銅鼎的腹壁上赫然留著兩個孔洞,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撕裂的。導游的聲音低沉下來:“這是1937年12月,侵華日軍攻打南京時,炮彈留下的痕跡?!?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伸出手,輕輕觸摸那斑駁的銅壁。指尖觸到的是冰冷的金屬,但心中卻涌起一股滾燙的激流。七十多年過去了,彈痕猶在,國恥難忘。我想起先生當年說過的話:“惟愿諸君將振興中華之責任,置之于自身之肩上。”那一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像是歷史的回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祭堂下來時,夕陽已經(jīng)開始西沉。斜陽穿過梧桐的枝葉,將整條陵園路染成了一條金色的河流。我走在光影交錯的大道上,忽然注意到路旁的石縫里,開著幾株紅得耀眼的彼岸花?;ㄈ~不相見的彼岸花,開在深秋,開在通往陵寢的路上,紅得像火,像血,像一團燃燒的信念。傳說中,彼岸花是開在冥界的花,是黃泉路上唯一的色彩。但在中山陵,它們卻不像悲傷的象征,更像是先生未竟的理想——生生不息,灼灼其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導游還在講著,講先生的生平,講他的三民主義,講他的五權憲法,講他設計的中山裝里藏著怎樣的寓意。游客們圍成一圈,聽得入神。有個孩子仰著頭問:“孫中山先生是個什么樣的人?”導游想了想,說:“他是個為了這個國家,可以放棄一切的人?!?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是啊,放棄一切。他本是醫(yī)生,收入優(yōu)渥,前途光明,卻選擇了顛沛流離的革命之路。十次起義,十次失敗,從不言棄。他在海外籌款,在報紙上吶喊,在槍林彈雨中奔走。他設計了共和國的藍圖,卻沒有等到它實現(xiàn)的那一天。他死后,連陵墓都是靠著全國人民的捐款建成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出陵園路時,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仡^望去,梧桐大道的盡頭,中山陵的藍色琉璃瓦在暮色中隱約可見,像是漂浮在紫金山巔的一片青天。有人說,中山陵的平面圖呈一口警鐘的形狀,寓意著“喚起民眾”。這口鐘,從1929年建成那天起,就一直在敲響,敲了一百年,還將繼續(xù)敲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坐在返程的車上,我閉上眼,腦海中還是那條梧桐大道——百年的古樹,斑駁的光影,滿地的落葉,還有路旁那紅得像火的彼岸花。我想起一句話,記不清是在哪里讀到的:“樹在,山在,大地在,先生在?!?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是啊,先生雖去,但他的精神,早已融進了這山,這樹,這城,這國。只要你走過這條梧桐大道,只要你登上那392級石階,只要你站在他的像前仰望那雙深邃的眼睛,你就會明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沒有走,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長存在天地之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