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掖庭風冷，幽燈明滅。孤影映殘碑。

玉玲瓏zyz

攝影：滄海一笑美篇號：5506781文字：玉玲瓏zyz美篇號：1576956 　　在中國歷史的長河里，出現(xiàn)過許多才華橫溢的才女，她們或出身于書香門第、或長于名門豪宅、或來自民間市井、或落魄煙花柳巷。由于所處環(huán)境不同，遭遇不同，其文風各具特色、各有千秋。 一直以來，我一直想寫寫唐宋元明清的很多我喜歡的女詩人，今日得愿以償！ 2013年，我先寫的是《百張機》，共分十一部《九張機》。其中包括：唐（四部）、宋（四部）、元（一部）、明（一部）、清（一部）五個朝代，層次分明，任意選讀皆可。此作共兩千九百九十九字。? 初稿寫于2013年3月初，花時半年完成，當時同時進行跟進的還有數(shù)十篇《百張機》分部——《九張機》內容之古風散文。 此篇散文即是百張機第一部《上官婉兒》。首發(fā)紅袖添香網站，和好心情文學網站，以及散文網。今日再次回頭重新修改編輯，不足之處還請各詩友點評，給予寶貴意見。 ——題記《浣溪沙》盡作無聊歲又催，筆端春事把新詩，引今博古百張機。昨日夕陽攜昨日，今時明月把今時，燈窗書影夜偏遲。 第一部《唐～上官婉兒664年—710年7月21日》一張機。（初見）斟來月色潤詩題，長安歲序鷓鴣覓。輕羅窄繡，梅妝點額。初見武皇怡。二張機。（罪奴）麟德霜寒覆舊扉，朱砂點額承罪裔。掖庭風冷，幽燈明滅。孤影映殘碑。三張機。（勤學）沉香淡蕊錦書陪，生花妙筆通今事。博聞強記，文不加點。冰雪盡聰之。四張機。（揚名）豆蔻詩成驚鳳池，行云走墨須臾字。琳瑯詠絮，山河入賦。才動九重扉。五張機。（掌詔）深宮經史暗樞機，朱批代草君王意。簪花論政，秉燭裁詔。紫宸映朝暉。六張機。（文持）詞臣唱和賦文齊，蕓臺萬卷香盈袂。領開風氣，須眉俯首。文脈一肩垂。七張機。（權衡）玲瓏棋弈危局持，韋武李宗枰間子。弄權刀筆，衡局懸命。薄履刃鋒移。八張機。（政變）江山浪蕩戰(zhàn)車馳，神龍夜徙星辰易。中宗復辟，昭容拜令。鳳藻掌綸之。九張機。（身死）彩樓評詔殞身時，芳魂一縷托文集。千年風雨，黼黻華章。猶唱舊容儀。 　　光陰這東西，總是趁人不備時，消然輾轉。就像那個遙遠的大唐，江山換了一代又一代，曾經的喧囂與繁華、如今都安靜下來，最后被歲月封存?？赡切┝粼诩埳系脑娫~曲賦，藏在文字里的情感故事，反倒得以長存。 已經是三月中旬了，伊州的春天，從來都不是悄么來的。殘雪還堆在小區(qū)的林帶里、墻根下，凍土還沒蘇醒。昨天經過鐵路公園，看到河水也還是半冰半水，凍著、流著，混在一起。 就是這樣的天氣里，我翻著《全唐詩》，一首首五言律詩讀過去，忽然就被輕輕打動了。 讀到《游長寧公主流杯池·其十五》，那句“霽曉氣清和，披襟賞薜蘿”，心里像被掃過一遍，說不出的清涼、平靜。 霽曉氣清和，披襟賞薜蘿。 玳瑁凝春色，琉璃漾水波。 跂石聊長嘯，攀松乍短歌。 除非物外者，誰就此經過。 這一刻，心神早已經飄去了長安。我總忍不住想起，麟德二年，公元664年的那個夜晚。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夜空。我好像看見，一個宮女用一塊紅色紗巾，裹起了剛剛降生的小小女嬰。 這個女孩，就是后來被稱作“巾幗宰相”、執(zhí)掌一代文壇，卻在男權史書里被抹黑了千年的——上官婉兒。 婉兒本是書香門第、官宦之家出身。一說起她，就繞不開武則天的時代，文治武功，氣象開闊。郭沫若曾評那一段歷史：“政啟開元，治宏貞觀。”那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一段女子格外耀眼、格外有力量的時代。 而在這風云里，上官婉兒是從最底層的掖庭宮里，一步步走出來的。以筆墨作鋒芒，以才情立風骨，承接宮廷文氣，也引領了一代詩風。 她的祖父上官儀，文章名動天下，筆力剛正，風骨凜然。婉兒在深宮煙雨中降生，眉心一顆紅痣，像極了祖父落筆時的那一點墨，家族的文脈沒斷，風華也沒斷。 只是后來，祖父蒙冤，家道一夕崩塌。她與母親一同被沒入宮中，做了最卑微的宮女。從前是金枝玉葉，一夜之間，成了宮墻里人微言輕的奴婢。 四十六年人生，從掖庭里清冷孤單的身影，走到權傾朝野的女官，最終又在唐隆之變中殞命。一生起落，真像天上的星，明滅不定，亮過，也滅過。 于是今天，我將用《九張機》，一針一線，一詠一嘆，慢慢的織完她這一生。 　　一張機。（初見） 斟來月色潤詩題，長安歲序鷓鴣覓。 輕羅窄繡，梅妝點額。初見武皇怡。 聽著《枕上詩書》這首歌，我仿佛走在掖庭深處，循著深深淺淺的腳印，在世事無常的煙塵里，追尋那個被夜雨淋濕的背影。風很冷，夜也格外漫長。 一陣風忽然吹來，輕輕戳中我的心事。長安如一場舊夢，恰是我此刻的心情，悄悄占滿心頭，融進骨血。這一刻我才懂，有些苦，本就是注定。 月光將我尋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可我分明看見，上官婉兒眼中的那束光，從未熄滅，哪怕在無數(shù)個漆黑的夜里。 鼻尖忽然一酸。我太能體會那種滋味——心里藏著苦，卻不能訴、不能恨，只能咬緊牙關，一步步往前走。 “輕羅窄袖，梅花點額?！?lt;/b> 這束光，是她從祖輩那里繼承的風骨，是讀書養(yǎng)出的骨氣，是寫字淬成的靈氣。讓她以一身干凈清傲，以滿腹才華與見識，站在了那個讓她半生矛盾、既懼又敬的女人面前。 初見武皇，婉兒憑一身才氣，為自己打開了生路。那些在塵埃里默默隱忍的力氣，終于等到了屬于她的那束光。 從那天起，掖庭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仿佛都有了精氣神，靜靜佇立，向著遠方，靜靜期盼。 毫不夸張地說，上官婉兒，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人。 祖父上官儀因起草廢后詔書被武則天處死，她剛出生便隨母親沒入掖庭為奴。家破人亡，身陷賤籍，而仇人，正是這天下最有權勢的女人。 換作旁人，或許瘋癲，或許赴死，或許一心復仇。她沒有。 我至今記得劉曉慶版《武則天》里那段對話。武則天望著她，目光平靜卻鋒利： “婉兒，你恨朕嗎？”上官婉兒毫無遲疑，伏地叩首，語氣平靜卻堅定： “臣不敢，也不曾?！?lt;/b> “你祖父、父親皆死于朕手，你怎會不恨？” “祖父忠于李唐，陛下執(zhí)掌天下，各為其道。臣只知，如今陛下是君，婉兒是臣。臣只知盡忠，不知記恨。” 懂事的孩子啊，我好心疼她。其實，在我看來，她不是不恨，只是無力去恨。所以她拼了命，要讓自己強大。她以俯首的姿態(tài)，陪在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身邊，也終于明白：既然選擇活下去，就必須咬牙前行，讓自己變強，讓自己發(fā)光。 于是她八面玲瓏，一心想要站穩(wěn)腳跟。她依附過武則天，親近過中宗，交好太平公主，也周旋于李隆基之間，看似與誰都親，卻又從未真正屬于誰。她只屬于自己。她只想在亂世中自保，只想讓才華得以施展。 可最終，還是成了權力斗爭的犧牲品。這，便是她一生的悲劇。 彌留的那一瞬間，她腦子里其實什么刀光劍影都顧不上了，只突然閃回了初見那天。還是掖庭的月色，清得像剛洗過一樣，她穿著輕羅窄繡，額間點著那點不起眼的梅妝，捧著自己的詩文跪下去。抬頭望見武皇的眼神，那一瞬間她心里真的顫了一下——不是怕，是一種從來沒感受過的光，從對方眼里落下來，照得她整個人都發(fā)燙。 那時她以為，跨進那道朱紅門，就等于熬出頭了；以為半生苦日子，總能換來一點點安穩(wěn)和光亮?？苫畹阶詈蟛虐l(fā)現(xiàn)，哪有什么別人給的光啊。那束光，是她自己在掖庭的寒夜里咬牙點著的，是在權力的夾縫里掐滅了又亮起來的。碎掉的月色灑了一地，她的命也像碎掉的月光一樣散得快，但那束光，她是從頭到尾都沒讓它滅。 　　光陰饒過誰？它啊就是一把刀，人世間、無論是誰，沒有一段不被宰割的人生。 所有的時光，絲絲縷縷不可能用得都恰到好處。處處設防、玲瓏八面也罷，最終也只是虛度了。 靜下心來的時候，我對著電腦下著一盤象棋，開始下到結束，楚河漢界中烙刻著太多風霜的故事。 歷史環(huán)境不同，其實我也無法評價上官婉兒的真實處境，她其實說不上是“好人”，但是我可以認定一點，她表面再堅強，也只是想活著，想做一個“生存者”。 深深的嘆口氣，我將她罪奴的過往填詞第二張機。 二張機。（罪奴） 麟德霜寒覆舊扉，朱砂點額承罪裔。 掖庭風冷，幽燈明滅。孤影映殘碑。 小的時候，我曾經看過阮丹寧主演的《上官婉兒》，第一集就是上官儀、上官庭芝被殺，襁褓中的婉兒隨母親鄭十三娘沒入掖庭，登記為官奴，分配苦役。 麟德那年的霜，厚得有點嚇人。一層一層蓋在舊府的門扉上，那一天，好好的日子，全都凍成了硬邦邦的冷。 也許，那一天，誰都想不到，從前堂堂相府的小姐，一夜之間就成了罪臣的后代，連帶著母親、帶著自己，都被一腳推進了掖庭。身份變了，名分也變了——“罪奴”，明明白白寫在命里，甩都甩不掉。 掖庭那地方，風比別處都硬。早晚一吹，直往骨頭縫里鉆。夜里就一盞幽燈，一豆火光，忽明忽暗的，像隨時都會滅。上官婉兒常常站在那燈影里，十三年啊，就那么單薄孤單的一個影子，映在旁邊的殘碑上。碑面都磨得快看不清字了，可冷意卻清清楚楚，刻進人的骨子里了。 當時，我看電視劇最扎眼的，還是上官婉兒額頭那點朱砂，當時覺得好漂亮。 “朱砂點額承罪裔”，我這里是藝術化寫法；真實是墨色刺痕，被她后來改成梅花妝遮蓋，反而成一種時尚。 那個烙痕就像告訴所有人：你看，這就是罪人，這就是命。每天抬頭看見，低頭也看見，心里一遍遍會被提醒一次。 那些年，母親在苦日子里還咬牙教她讀書寫字。掖庭再冷，粗布衣裳再破，一盞殘燈也能照出墨香。 《上官婉兒》中，在掖庭大通鋪無數(shù)個深夜里，油燈如豆，我看到她凍得直搓手，而她那時母親在旁做著縫補。 婉兒：娘，手好冷，字都寫歪了，我們還要在這兒待多久?。?lt;/b> 母親把她手揣進懷里，含著淚：婉兒，咱們是罪奴，身不由己?？缮瞎偌业墓茄?，不能賤；你的心，更不能蒙塵。 婉兒：娘，我不想當罪奴，我想讓別人看得起我們。 母親慈愛的摸著她頭：那就把書讀透，把字寫好。筆墨是你唯一的刀，也是你唯一的路。等你能提筆立言，就沒人敢再輕賤你。 于是，她認字、背詩、練筆法，一點點把“罪奴”兩個字，壓在心底，卻沒讓它吞掉自己。夜長人難眠，她常常對著殘碑發(fā)呆，風一吹，像有人在耳邊嘆氣，嘆她家破人亡，嘆前路漆黑。 這一刻，我只嘆。 三張機。（勤學） 沉香淡蕊錦書陪，生花妙筆通今事。 博聞強記，文不加點。冰雪盡聰之。 也許，她不想認輸。罪奴之名關得住人，關不住她筆下的光亮；掖庭的寒冷凍得住身，凍不住她想往上走的心。后來，她寫得一手好字，寫得好文章，再后來，連宮里的人都認得她了、敬她。那點朱砂，不再只是傷疤，它漸漸變成一種姿態(tài)——一種告訴世界“我還活著，而且活得不差”的模樣。 今日里，我為她驚艷的模樣填詞第四張機。 四張機。（揚名） 豆蔻詩成驚鳳池，行云走墨須臾字。 琳瑯詠絮，山河入賦。才動九重扉。 　　三月的風，還是有點涼，但也沒有冬天那么刺骨了。傍晚牽著狗在小區(qū)外面慢慢走，走著走著，無意間往欄桿外的墻根看了一眼。那些平時沒人注意的角落，磚縫里、泥土里，居然悄悄冒出一點點淡淡的黃，不是很扎眼的綠，就是絨絨的、細細的一小撮，像剛睡醒，怯生生探出頭來。 大西北的春天，一向來得晚。不像南方，一到三月就花全開了，熱熱鬧鬧的。這里的春，是藏著、憋著、一點點醒過來的。不聲不響的，總在不容易看見的地方，慢慢的、熬出了一點生機。 小狗低頭到處的聞著，抖了抖身上的草屑。我站在那兒，看著那一點點不起眼的新芽。忽然就覺得、也許每個人都是一株植物的化身， 就如同一千多年前、金鑾殿上的那個十四歲的小女孩——上官婉兒。 閉上眼，一切還停留在昨天。 五張機。（掌詔） 深宮經史暗樞機，朱批代草君王意。 簪花論政，秉燭裁詔。紫宸映朝暉。 十年寒燈，掖庭風雨，上官婉兒選擇步入朝堂，不是倉促而茫然的，若不是經過了漫長的蕭索和蒼涼，也不會那般決絕的俯身與臣服。 她也曾深情的吟詠過彩書怨（上官婉兒）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馀。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這是她少有的，卸下隱忍、袒露心事的篇章。 金鑾殿上的文章，她一揮而就，寫得又好又快，女皇特別欣賞，當場就免了她的奴籍，讓她在宮里負責起草詔書。從這天起，她成了武則天身邊最得力的執(zhí)筆人，也如同這遲來的春天，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慢慢生出希望。 后來武則天稱帝，圣歷年間，更是把百官奏章全都交給她處理，參與決策政事，她、成了真正手握大權的內舍人。 每日天剛破曉，她便捧著擬好的詔書，立在丹陛之下。聽文武百官步履紛至，聽朝堂鐘聲回蕩。陽光灑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也明晃晃落在她的臉上。 階下大臣望向她的目光里，有敬畏，有嫉妒，亦有輕視。 她替帝王擬過立儲詔書，擬過大赦天下的文告，也擬過出征邊疆的軍令。每一道文書之上，都留有她的筆跡，也藏著她一生的隱忍，與掩不住的鋒芒。 堪比這遲遲而至的西北之春。旁人早已開得熱烈，它仍在沉默?？梢坏┨K醒，便是穩(wěn)穩(wěn)當當、扎扎實實，從最冷、最偏的角落，活成獨屬于自己的存在。 　　夜深了，窗外下著今春的第一場雨。我還在電腦上查著上官婉兒的歷史資料，續(xù)寫著第《六張機》。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音混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像是從一匹極陳的舊綢子上透出來的，幽幽地，顫顫地。 這聲里，藏著的不是綾羅錦繡的繁華，倒像是女子深夜獨坐時，那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我總覺得，那該是上官婉兒的聲音。不是朝堂上清越的玉音，也不是代擬詔書時端凝的筆觸，而是當她終于脫去那身繁復的紫袍，摘下沉重的金冠，卸下“兩朝專美，一日萬機”的擔子，一個人面對無邊夜色時，從心底最深處滲出的一聲——嘆息。 泡一杯咖啡，不飲，靜靜的感受杯中氤氳的霧氣。這霧氣里透出的是書卷氣，是翰墨的香味。是我多年來孜孜不倦的學習掙來的、最清貴也最難企及的體面。 那香氣盈滿了我的眼眸，在時空中越發(fā)馥郁，我去尋找那個在權力漩渦中身不由己的“弄權者”的靈魂?？晌野l(fā)現(xiàn)，這香氣越是濃郁，那魂兒、便越是孤清，越是疲憊。 六張機。（文持） 詞臣唱和賦文齊，蕓臺萬卷香盈袂。 領開風氣，須眉俯首。文脈一肩垂。 上官婉兒的一生，如同我醞釀的這篇《九張機》，《一張機》織到《四張機》，是幼年時的掖庭，那一梭一梭，家族沉淪的黑暗里，一線不甘斷絕的、纖弱卻堅韌的文脈。那絲線，是她外祖父上官儀的文采風華；那經緯，是她過早洞悉的世態(tài)炎涼與生存之道。她織著，用所有的聰明與早慧，織一件足以讓她走出掖庭，走到那個時代最耀眼也最危險的中心去的，五彩斑斕的衣裳。 當織入《五張機》后，她終于走到了武后的御案邊。機杼聲換了地方，換成了紫宸殿側殿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或是她輕聲誦讀，帝王沉吟時，宮殿里那空闊的回響。她織的，是帝國的文告、是朝堂的典儀、是傳之后世的詩文、也是她自己步步驚心的前程。這匹布越織越大，顏色也越發(fā)駁雜。有帝王信重的朱砂紅，有權傾內外的黛紫色，有天下文士景仰的月白色，自然，也少不了陰謀傾軋留下的、洗不凈的暗沉血色。 “詞臣唱和賦文齊，蕓臺萬卷香盈袂。” 這半年的日子里，我陪著她一起織到了《六張機》。我仰望著她的意氣風發(fā)、仰望著她這一刻的榮光。今天、她終于站在文學的巔峰上，引領著一代風的氣。多少自視甚高的須眉男子，在她品評詩文的慧眼下俯首；千年文脈的傳承里，她硬是憑一己之力，分走了一席之地。 史筆如刀，總是有人在爭論她的功過。是才女？是權奸？是身不由己的棋子？是野心勃勃的操盤手？或許，都不是。她只是那個在六張機前，沉默地、不停手地織著的人。她告訴我，她要織的，從來不是什么錦繡文章，也不是什么煊赫權位。她只是想織一件足夠厚實、足夠堅韌的鎧甲，包裹住那個自小在恐懼與寒冷中瑟瑟發(fā)抖的自己。她要織一條路，一條能讓“上官婉兒”這個名字，堂堂正正、不被任何人輕蔑地，寫入歷史的路。 　　七張機。（權衡） 玲瓏棋弈危局持，韋武李宗枰間子。 弄權刀筆，衡局懸命。薄履刃鋒移。 忽然想起，我曾經寫得那篇散文《將軍》。人生其實就是一盤未下完的棋，一段時間的時間的沉淀，是為了另一段時間的開始。 光陰劃過變幻的時空，我看到、在隔世的遙遠里，此時的上官婉兒正進行著一場博弈。 棋道 玄素雙分天地清，指尖經緯自分明。 從來世事如棋譜，袖手觀局亦是爭。 ——玉玲瓏zyz 其實上官婉兒的這盤棋，真的不是那么簡單。這不只是下棋，這是“吊”著。一顆子下去，輕了重了，都不對味。 這宮里宮外，多少雙眼睛瞧著，多少顆心懸著。 此時我深深的嘆了口氣，置于她的角度，我覺得她不像在落子，倒像在往天平上放砝碼——左邊是韋娘娘那邊的分量，右邊是宗室那邊的動靜，她努力想讓這桿秤別歪了，可它偏偏晃得厲害。 輸不起的，何止是一盤棋。走錯一步，全盤皆輸。 每一次，武皇讓她批閱奏章，那朱筆拿在手里，都比棋子還沉。批一個字，改一句話，底下可能就是一家子的榮辱，一方百姓的冷暖。筆尖那么軟，寫出來的東西卻硬邦邦的，能定人生死。 她的眼前就不光是字，倒像是一張更大的棋盤，點點畫畫。最難的就是這個“度”。緊了吧，怕勒斷了弦；松了吧，又怕兜不住。就像現(xiàn)在這盤棋，這步棋該不該救，怎么救，救到什么份上，都得琢磨。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光是聽棋子的動靜，還得聽殿外的風聲。 棋又走了一步。往前是龍?zhí)哆€是虎穴，不知道。只能提著氣，踮著腳，在這刀刃上，一步步挪。反正這局棋，停不下來。 2013年的《唐宮燕》，當時把中宗、韋后、上官婉兒、太平公主的四方角力演的淋漓盡致， 尤其是中宗被毒殺那一幕，整座皇宮瞬間就亂了套。燈火明明滅滅，人影慌慌張張，平日里再溫順的人，此刻眼底都藏著算計和恐懼。 上官婉兒當時就站在那一片混亂中間，臉上看著平靜，心里早已經翻江倒海。她手里握著的，早已不是一支朱筆，而是自己的命，更是一整個朝堂的風向。太平公主闖宮的那一刻，我甚至能感覺到，她心里那桿秤，又開始劇烈地搖晃。一邊是早已盤根錯節(jié)的韋氏，一邊是手握實權、心狠手辣的太平，她誰都不敢徹底靠，誰都不能完全信。旁人只當她是左右逢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夾縫里求生。 這盤棋下到這里，早就不是輸贏那么簡單了。是生，是死，是留名千古，還是尸骨無存。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好看，卻也致命。 直到現(xiàn)在再回看《唐宮燕》，我還是會被那份身不由己戳中心口。原來最厲害的棋手，從不是能贏遍天下的人，而是明明早已身陷局中，卻還能強撐著，把這盤走不完的棋，一步一步，硬著頭皮下下去。 　　跳躍的思緒被路燈拉得好長，下雨了，夜幕下的潮濕、仿佛從遙遠的大唐穿越而來，訴說著歲月深處隱藏的——那些往事。點點滴滴、慢慢滲入我的思想，那些與光陰的對話，讓我情不自禁地認為，今夕即昨日。 雨絲將千年的時光輕輕縫合。今日里、檐角滴落的，或許是長安的殘漏，是洛陽的晚鐘，是宮墻深處未曾說盡的嘆息。水汽漫過街道，漫過燈火，漫過我眼底的擦肩而過，恍惚間，車水馬龍隱去，只剩一襲唐風，裹著微涼的雨意，撲面而來。 八張機。 江山浪蕩戰(zhàn)車馳，神龍夜徙星辰易。 中宗復辟，昭容拜令。鳳藻掌綸之。 今日，我用第八張機掀動了那段，風云激蕩的歲月。那里面有，皇權更迭的暗涌，宮闈深處的權謀，時空交錯中，是筆墨與刀劍的共舞。 行走處，字字皆有回響，戰(zhàn)車踏碎的山河，星辰移位的夜空。 詔書起落間，便是一朝興衰，上官婉兒一人的榮辱，被史書輕輕帶過，卻在歲月里沉眠千年的傳奇。 雨還在下，水珠順著我的傘流了下去，像極了史書里那些未能成行的淚。 八張機的經緯上，線頭糾纏。神龍年間的風吹過宮墻，上官婉兒站在紫宸殿的臺階上，手中握著那支可以改寫詔書的筆。墨是新研的，帶著松煙的氣息，可下筆時，她總覺得能嗅到血的味道——祖父的血，父親的血，那些死在權力更迭刀鋒下的血。 詔書從她筆下流出，有時是恩典，有時是死刑。墨跡未干，就有人歡喜有人亡。她學會了在字句間藏鋒，在平仄里設伏。一首應制詩，可以救一個家族；一段駢文，可以斷送一場陰謀。筆成了她最利的兵器，比羽林軍的刀更快，比酷吏的刑具更準。 可是，大唐的天終究還是變了，中宗復辟這年，神龍元年的正月，長安冷得出奇。她站在玄武門上，看著李顯的車駕碾過積雪駛入大明宮。雪花落在她肩頭的紫貂裘上，沒有化。她忽然想起祖父，他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大雪天嗎？ “昭容?！毙碌圻@樣稱呼她，賜她專掌制誥，代朝廷品評天下詩文。她跪謝隆恩，額頭再次貼上金磚。這一次，磚是溫的，被地龍烘烤著，可她的指尖冰涼。權力是件華美的裘，人人都看見它的光彩，只有穿著的人知道，那貂皮底下，藏著多少刺骨的寒。 九張機。（身死） 彩樓評詔殞身時，芳魂一縷托文集。 千年風雨，黼黻華章。猶唱舊容儀。 那時候，她開始編《瑤山玉彩》，集天下才子詩文。夜深人靜時，她獨自坐在集賢殿，燭火跳動，照著一卷卷詩稿。偶爾會停下來，指尖拂過某一句，恍惚間覺得，這或許是個應該活著的詩人，他的詩不該和他一起死在流放地。 于是她批注，她舉薦，她讓那些詩句重新見到天日。 人們說她愛才，說她是巾幗宰相，是文壇宗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過是在打撈——打撈那些和她一樣，險些沉沒在權力漩渦里的光。 來往的大車小車打著喇叭，很刺耳。我躲過街道上那些蜿蜒的水跡，忽然明白婉兒筆下那些詔書為何總是潮濕的。那不是墨，是掖庭的夜雨，是玄武門的積雪，是紫宸殿更漏里滴不完的時光。 她一生都在書寫別人——帝王的旨意，朝廷的法度，詩人的命運?？伤约耗鞘自娔?？那首真正屬于上官婉兒的詩，寫在了哪里？ 也許寫在了神龍三年七月的那個清晨。政變的刀鋒劃過景龍門時，她沒有逃。反而坐下來，對鏡理妝，梳了個最時興的墮馬髻，簪上那支太平公主賜的玉簪。 然后鋪紙，研墨。最后的詔書不是為皇帝寫的，是為自己。她寫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紡織人生最后一匹錦。寫她如何從罪臣之女成為巾幗宰相，寫她掌權的歲月，寫她的罪與罰。沒有辯解，沒有哀求，只有陳述。像一個史官在記錄別人的生平。 刀斧手闖進來時，她剛好寫完最后一筆。 墨跡在晨光里慢慢干涸。 雨慢慢的停了。可是那些千年前的雨，其實從未真正停下——它們只是換了個形式，落在每個在歷史縫隙里打撈月光的人肩上。 我在九張機上織上最后一根線。 梭子穿過時空，經緯交織成一場不會天亮的夜雨。我和上官婉兒在雨中行走，撐著各自的傘，偶爾抬頭，仿佛能看見宮墻的輪廓，在晨曦到來前的黑暗里，漸漸淡去。 只剩下雨聲。 和雨聲里，那支未曾停下的筆。 初稿寫于2017年，今年再次修改，一字一句皆為心血。這一個月來，我是埋首書卷，遍查典籍，于字里行間尋根溯源，只為落筆有據(jù)。 文稿改了又刪，以時光為墨，以堅持為筆，將一腔熱忱凝于紙上。初心未曾稍改，只為落筆無悔。 剩下大約三十多篇古風散文，后續(xù)還會繼續(xù)修改中，九張機主題散文大約有七篇。這是《百張機》的鏈接，在我主頁的【長調轉踏詞里】修改完的有李清照，朱淑真，還有薛濤、和這篇上官婉兒。http://m.kamkm888.com/4od2n1di?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1576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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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掖庭風冷，幽燈明滅。孤影映殘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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