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康頤敬老院南墻根,曬著暖日,湊著三個剛住進(jìn)來的老人。九十三的陳老,原是老西醫(yī),眼睛瞧不見了;八十九的周老,耳朵背得徹底,半句話聽不著;最年輕的八十四,姓劉,退休前是中學(xué)教師,只因上下樓腿腳不利索,為避免爬樓梯才住進(jìn)敬老院,劉老平地走無礙,眼不花耳不聾,是仨人里的利索人。</p><p class="ql-block"> 仨人初遇,悶頭曬了陣太陽,陳老先開了口,慢悠悠地:“剛來這地界,清凈是清凈,就是少個搭話的。”</p><p class="ql-block"> 周老見他嘴動,當(dāng)是跟自己說,扯著嗓子喊:“你說啥?我這耳朵,早不中用了!”</p><p class="ql-block"> 陳老聽著嚷嚷聲,辨不清意思,皺了眉:“瞎嚷嚷啥?我眼盲,又不是耳背。”</p><p class="ql-block"> 倆人對著犟,劉老在中間瞧著笑:“兩位老哥,別費(fèi)勁兒了,陳哥眼看不見,周哥聽不著,咱仨湊個巧茬兒。”他摸出兜里的小本和筆,攤腿上,“陳哥你說,我寫下來給周哥看;周哥你說,我也寫,湊陳哥耳邊念?!?lt;/p><p class="ql-block"> 倆老人愣了愣,都笑了,臉上皺紋擠成一團(tuán)。</p><p class="ql-block"> 陳老便說:“當(dāng)了一輩子醫(yī)生,治好了旁人,倒把自個兒眼睛治沒了,說來可笑。”劉老一筆一劃寫了,遞到周老眼前。周老瞇著眼看完,咂咂嘴喊:“可笑啥?治病救人是積德!我跑了一輩子運(yùn)輸,耳朵被火車汽笛震的,值當(dāng)!”</p><p class="ql-block"> 劉老又寫了這話,湊陳老耳邊念。陳老點(diǎn)頭笑:“這話在理,干啥事,值當(dāng)就成。”</p><p class="ql-block"> 就這么著,仨人在日頭下聊開了。陳老說坐堂的稀奇病癥,劉老寫,周老看;周老說走南闖北的新鮮事,劉老寫,再念給陳老聽。小本上的字寫了一頁,仨人的話也嘮了一茬。眼盲耳背的隔閡,竟憑著一支筆,一個腿腳不利索的中間人,扯著線似的連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護(hù)工路過瞧著,笑說:“這仨老爺子,倒湊成個鐵三角了。”</p><p class="ql-block">仨人都笑。</p><p class="ql-block"> 暖日慢慢挪著,南墻根的暖意,裹著仨人的話兒,漫悠悠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