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撮布溝

李龍安文集

“撮布”，羌語，意為神明居住的地方。這名字便為這方土地定下了基調(diào)：它并非凡俗之境，而是被某種古老、沉靜的精神所籠罩的山野。自山外玉崗村向西步入，初極豁朗。一條溝谷平坦地鋪展開來，容納著數(shù)千畝田地，阡陌縱橫，綠意盎然。這是“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年代留下的深刻印記，是人類意志與自然地形交融的產(chǎn)物，規(guī)整，開闊，充滿一種篤實的生機。田地的盡頭，村落靜臥。四面的山巒仿佛約定好了，齊齊向這里聚攏，形成合圍拱衛(wèi)之勢。舊時的風(fēng)水師行經(jīng)此地，曾發(fā)出驚嘆，稱此格局為“五虎護一龍”。那村落，便是被護佑的“龍”了。山勢雄渾，默然不語，卻自有一股安穩(wěn)的力量。西邊山頭的腳下，曾有一座“進貢寺”。當(dāng)?shù)厮渍Z云：“三十六座進貢寺，七十二座假宮殿?！毖哉Z間透露出它昔日的規(guī)模與顯赫。清朝時，皇家曾撥付銀兩予以修繕，更添其莊嚴(yán)。然而，時光與塵世的風(fēng)雨最終將它帶走了。如今，寺址猶在，其意義卻被另一種崇高的犧牲所接續(xù)、所轉(zhuǎn)化——紅軍烈士趙海甲的遺體，便長眠于此。歷史在這里完成了一次靜默的交接：從供奉神佛的殿堂，到掩埋真實血肉之軀的英雄墳冢。1935年與1936年，中國工農(nóng)紅軍兩次經(jīng)此北上。尤其是紅二方面軍，在突破天險臘子口后，便穿行于這撮布溝，最終抵達了決定命運的哈達鋪。這條溝，曾是疲憊卻堅定隊伍的生命通道。西北方向，岔開一條幽徑，名曰“八沙溝”。路徑“斗折蛇行”，深深探入山的肌理。這里與外面田地的開闊全然不同，曲徑通幽，林木掩映。溝底有清泉，水聲汩汩，不舍晝夜，清澈得讓人心也變得透明。這水，想必也滋養(yǎng)過當(dāng)年行軍的將士。從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紅軍娃”，有名有姓。杜滿有，1955年被授予大尉軍銜；牟張娃，則將生命永遠獻給了理想，成為故鄉(xiāng)銘記的烈士。他們的名字，和趙海甲一起，讓這神明居住的溝壑，更多了一份人間熱血的溫度。向撮布村西南而去，又是一條不同的溝。溝深處藏著園林村，其名已足引人遐想。這里風(fēng)景殊異，山環(huán)水繞，恍若世外桃源。村旁有石山，山上有石洞，洞中竟有“石媳婦”。那是一尊天然形似女子的奇石，被當(dāng)?shù)厝速x予了靈性，長久敬仰。這敬仰，不同于對寺院的虔誠，更像是對一位守護山野、傾聽疾苦的女性神祇的親近與信賴。再向里走，是新寺溝。其名帶“寺”，卻不見香火，唯有自然?？諝獬纬?，纖塵不染，植被葳蕤，綠意濃得化不開。行至此處，人便覺得走到了天地的盡頭，喧囂被徹底過濾，只剩下純粹的生命在呼吸。西山溝里，有一眼“涼水泉”，名聲在外。泉水冬暖夏涼，清冽甘甜。當(dāng)?shù)厝苏f，飲此泉水，可治消化不良。這樸素的功效，源于土地最直接的饋贈。遙想當(dāng)年，行色匆匆、飲食不定的紅軍隊伍路過此地，若能掬一捧這泉水暢飲，該是何等舒坦的慰藉。那泉水滋養(yǎng)的，不僅是身體，或許還有對前路一絲清甜的盼想。然而，文章寫至此處，筆觸難免染上一絲復(fù)雜的況味。這絲清甜，如今已有些變調(diào)。為了解決下游哈達鋪鎮(zhèn)的吃水問題，人們將工程伸向了撮布溝的源頭。兩條粗大的管道，如同臍帶，將那股哺育了千畝良田、蜿蜒了諸多溝岔、見證了神明與英雄的“長流水”，徑直引向了山外。問題解決了，撮布溝的水，卻肉眼可見地小了下去。那“汩汩”的清泉，是否依然歡騰？那滋養(yǎng)“五虎一龍”地脈的水汽，是否依然豐沛？不得而知。人們總是向神明祈求，向英雄致敬，向自然索取。神明無言，英雄長眠，唯有那被分走的流水，在管中嗚咽，在山間瘦弱，發(fā)出最具體、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嘆息。撮布溝，神明居住的地方。神明或許還在，只是看著他的子民，在生存與發(fā)展、汲取與保存之間，進行著永恒的跋涉與權(quán)衡。那數(shù)千畝田疇，是這種跋涉的成績；那變小的溪流，是這種權(quán)衡的代價。歷史在這里層層疊加：古老的命名，風(fēng)水的寓言，皇家的敕封，紅軍的熱血，當(dāng)代的工程……最終都沉淀在這條溝的寂靜里，與潺潺（或許已不再那么響亮）的水聲，與四季輪轉(zhuǎn)的山色，融為一體。它依然是一片值得行走與靜默的土地。只是當(dāng)您捧起一口涼水泉時，或許會想起，這股清流，曾以更豐沛的姿態(tài)，漫過更廣闊的山野，并曾流入過那些改變歷史的年輕士兵的草帽與水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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