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樂 <p class="ql-block">一進(jìn)院門，香氣就先迎了出來。灶房里熱氣騰騰，姚哥系著圍裙在灶臺(tái)前轉(zhuǎn)悠，鍋蓋一掀，濃白湯汁翻涌，牛尾軟糯、牛鞭彈牙，紅油浮在湯面，像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霞光。大家圍坐一圈，筷子沒停過，話更沒斷過，笑聲撞在磚墻上，又彈回來，滿屋子都是回音。</p> <p class="ql-block">嫂子在廚房里忙得輕快。格子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起刀落，青翠的萵筍絲細(xì)得能穿針；大鍋咕嘟著，她順手掀蓋攪一攪，她不多說話，可每一道菜端上來，都帶著一種篤定的溫柔——仿佛廚房不是戰(zhàn)場，而是她安放心意的小庭院。</p> <p class="ql-block">飯后搬了竹椅到院中，泡一壺陳年普洱。茶湯琥珀色，入口微甜，回甘卻悠長。我托著下巴看云影在青磚地上慢慢挪，石一頤靠在椅子里晃著腳，說：“這茶味，像小時(shí)候外婆曬在竹匾里的梅干菜，越嚼越有勁。”風(fēng)過處，檐角風(fēng)鈴輕響，幾片玉蘭瓣悄無聲息落在茶盤邊，沒人去撿，就讓它靜靜躺著，像時(shí)光落下的一個(gè)逗點(diǎn)。</p> <p class="ql-block">午后陽光溫軟，我們挪到廊下繼續(xù)閑坐。她姐講起年輕時(shí)在景德鎮(zhèn)學(xué)拉坯，手一抖，泥坯歪成歪脖子葫蘆，師傅卻笑著說：“歪得有性格，留著！”我們笑作一團(tuán)，連廊外那株老桂樹都仿佛抖了抖葉子，簌簌落下幾點(diǎn)金黃。話不必多，笑不必響，只是并肩坐著，看光斑在衣襟上爬行，就已足夠熨帖。</p> <p class="ql-block">看那兩閨蜜，那笑容里沒有故事，只有幾十年如一日的熟稔，像老茶壺嘴兒里冒出的那縷白氣，不急，卻一直不斷。</p> <p class="ql-block">姚哥忽然起身，招呼我倆去看他收藏的各種名酒滿箱滿柜的酒，他總說人老了沒用了這些酒只能是看，吃不下了，我閨蜜總勸阻他不能說自己老，還有各種煙斗，他說是他唯的愛好了。</p> <p class="ql-block">最惹眼的，還是那四大美人酒壺。黃、綠、紅、藍(lán)，排成一列，像四位穿戲服的姑娘靜立案頭。楊貴妃醉臥、貂蟬拜月、西施浣紗、昭君出塞——畫中人眉目含情，衣袂欲飛，連壺嘴都彎得恰到好處，仿佛下一秒就要斟出一盞唐宋的月光來。姚哥說：“不為喝，就為看?！薄茨怯陨锍林墓怅帲茨枪P鋒下未盡的余韻。</p> <p class="ql-block">旁邊案上，一只花雕酒壇靜默佇立，“花雕”二字蒼勁有力，壇口蓋著靛藍(lán)粗布，像封存了一壇未拆封的江南春雨。兩只青花小杯并排而立，杯沿薄如蟬翼，映著天光，竟透出一點(diǎn)微青的底色。姚哥拎起酒壺，沒倒酒，只把壺嘴湊近鼻尖聞了聞，嘆一句：“香是陳的香，人是老的朋友?！?lt;/p> <p class="ql-block">飯后閑不住，姚哥帶我們鉆進(jìn)溫室。一掀簾子，滿眼紅綠——藤蔓纏繞，番茄累累垂垂，像掛了一串串小燈籠。石一頤伸手摘下一顆，指尖剛觸到果皮，就忍不住笑：“這番茄，甜得像偷吃了蜜！”她把果子在衣襟上蹭了蹭，一口咬下去，汁水迸濺，酸甜直沖舌尖，連帶眼角都彎成了月牙。</p> <p class="ql-block">陽光從棚頂斜斜漏下，在她發(fā)梢鍍了層金邊。她站在番茄叢中，紅外套映著紅果實(shí)，黑裙子襯著綠枝葉，整個(gè)人像一幅活過來的年畫。她不說話，只是輕輕撫過葉片，又托起一串沉甸甸的果子，朝我們晃了晃——那笑容比番茄還飽滿，比陽光還透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來所謂樂，并非喧天鑼鼓，而是牛尾煨得軟爛時(shí)掀蓋的熱氣，是茶涼了再續(xù)一巡的默契，是老人剝橘子時(shí)指尖的微顫，是美人壺上未干的釉彩，是溫室里一顆番茄在唇齒間迸開的清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不盛大，卻扎扎實(shí)實(shí)，落進(jìn)日常的縫隙里，長成我們心上最柔韌的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