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只緣身在此山中</p><p class="ql-block"> 文/陳金瀚(翰林學(xué)士)</p><p class="ql-block">題記:</p><p class="ql-block"> 近日,吾在家偶爾翻書(《東坡詩文集》),“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yuǎn)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宋·蘇軾《題西林壁》),因有所感,寫了這篇文章,以饗讀者。</p><p class="ql-block"> 山路是一道長梯,從山腳直搭進(jìn)云里去,人走在上面,便覺著自己是被緩緩地托舉起來了。托舉到半空里,回頭望望,山下的屋舍已然小得像棋子,縱橫的阡陌也淡得幾乎不見了。上山的人喘著氣,額上沁著汗,眼里卻閃著光;下山的人步履是輕快的,甚或有些兒踉蹌,面上是松弛的,帶著一種完成后的坦然。這上山與下山的人,在山道的某一段上擦肩而過,彼此望一眼,也不說什么,各自走各自的路。</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一處稍平的巖壁上歇腳,看著這來來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泛起一層薄薄的領(lǐng)悟來。這上山與下山,原是一回事的。此刻興沖沖往上攀的,過些時辰也要轉(zhuǎn)過來,變成往下走的;那些悠悠然往下踱的,不也正是方才拼著力氣上來的么?人生的路,怕也是如此了。年輕時卯足了勁,向著那縹緲的峰頂攀去,以為無限的風(fēng)光都在上頭;等到真?zhèn)€上去了,或是到了自以為的頂上,又或者還未到頂,便覺著該是下來的時候了。上山有上山的艱辛,下山有下山的難處;上山的盼著頂,下山的念著家,各人有各人的方向,各人也有各人的路。我這樣想著,便覺著這山道上的每一個人,都像是自己,又都不像自己;都陌生,又都親切。</p><p class="ql-block"> 歇夠了,繼續(xù)往上。山路愈來愈陡,石階也磨得光潤了,走一步,要費十分的力氣。腿是沉的,呼吸是促的,心里便不由得想起了那句老話——“上山容易下山難”。平日里說著,只覺得是句俗諺;此刻用身子去體會,才覺出那“難”字的千鈞重量來。上山固然費力,但那力是向上的,有目標(biāo)的,每登高一步,便離那目標(biāo)近了一步,心里是滿的,是充實的。下山便不同了,那力是向下的,要時時收著,繃著,稍一松懈,便要滾下去。人生的許多事,怕也是如此。向上的路,雖辛苦,心卻是定的;向下的路,看著輕省,稍有不慎,便要栽跟頭。想明白了這一層,便覺得那向上攀登的苦,反倒是一種踏實了。我們青年人,不正是該吃著這苦,攀著這山么?那“世上無難事,只是肯登攀”的話,便從心底里涌了上來,像山泉一樣,清冽冽的,激蕩著胸襟。</p><p class="ql-block"> 正想著,忽聽得前面一陣喧嘩。緊走幾步,看見一群人圍著,指指點點的,神色緊張。湊過去一問,才知方才有個年輕人,不慎滑下了崖去,幸而被半腰一棵斜生的樹掛住了,此刻正懸在半空里,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只聽得見隱隱的呼救聲。我探頭望下去,心便揪緊了。那崖壁陡得像刀削的,那年輕人掛在樹上,像一片要被風(fēng)吹落的葉子。</p><p class="ql-block"> 這時,人群里走出一個老者,須發(fā)花白,像是常在山中行走的模樣。他向下望了望,便扯開嗓子,聲音洪鐘一般:“年輕人!要想活命,就砍斷那樹叉,往下跳!”</p><p class="ql-block"> 這話一出,四圍的人都驚住了??硵鄻洳妫磕遣皇亲詫に缆访??懸在半空,好歹還有棵樹掛著;跳下去,下面是亂石與深澗,豈不是粉身碎骨?議論聲嗡嗡地響起來,都覺著這老者是瘋了。</p><p class="ql-block"> 我也怔住了。向下跳?這念頭本身便是駭人的。人處在半空里,第一反應(yīng)便是要抓住什么,攀住什么,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死死攥著。那棵樹,雖也危險,不知何時會斷,但畢竟是個依憑,是個眼前的依靠。要主動放棄這依憑,向那未知的、看似絕境的深處跳去,這需要多大的勇氣?不,這不只是勇氣,這近乎是一種智慧,一種向死而生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山風(fēng)呼呼地刮著,時間仿佛凝住了。我們都屏著氣,望著那半空里的年輕人。他似乎也在猶豫,在掙扎。那棵樹,是他此刻唯一的“山”,是他熟悉的安全。跳下去,便是離開這“山”,進(jìn)入一片虛無。</p><p class="ql-block"> 然而,他最終還是信了老者的話?;蛟S是他覺出了那樹叉已在“嘎嘎”作響,或許是老者聲音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看見他摸出了什么,向著那樹枝砍去。一下,兩下——樹枝斷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瞬,我的心仿佛也跟著墜了下去。人群發(fā)出一聲驚叫。緊接著,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底下傳來了喊聲,含糊不清的,但似乎是人聲,是活著的證明。</p><p class="ql-block"> 后來聽說,那年輕人摔傷了腿,但性命是無礙了。他跳下的地方,下面恰好有一叢灌木,減緩了沖力。若是再猶豫片刻,那樹斷了,落點是堅硬的巖石,后果便不堪設(shè)想。</p><p class="ql-block"> 我在山上盤桓了許久,直到暮色四合,才慢慢下山。一路上,那老者的話總在耳邊回響?!翱硵鄻洳妫蛳绿?!”這話聽起來悖謬,細(xì)想起來,卻含著極深的道理。人在半空,懸著,掛著,以為是安穩(wěn),其實那安穩(wěn)是假的,是暫時的,是要命的。那棵樹,便是你心里的依憑,是你的執(zhí)念,是你不敢放手的“此山”。你總以為握著它便安全,殊不知它的斷折只是遲早的事。而那看似可怕的深淵,那未知的“下”,或許才是唯一的生路。</p><p class="ql-block"> 人生在世,我們何嘗不是常常掛在那樣的樹上呢?一份雞肋般的工作,一段已經(jīng)死去的關(guān)系,一種不合時宜的固執(zhí),我們攀附著,依憑著,怕放手,怕墜落,怕那未知的虛空。我們安慰自己說,至少還有個東西抓著,至少還在“山上”??墒?,真正的勇氣,或許不在于攀得多高,抓得多緊,而在于該放手時,能夠閉著眼睛,咬緊牙關(guān),向著那看似無路的“下”方,縱身一跳。</p><p class="ql-block"> 這讓我又想起了日間領(lǐng)悟的登山之道。我們上山,錨定目標(biāo),奮力攀登,這是青年的擔(dān)當(dāng),是“肯登攀”的志氣。可到了該下山的時候,到了那棵樹要斷的時候,我們還得有下山的智慧,有砍斷樹叉的決絕。上山與下山,本是同一座山;抓住與放手,原是一體兩面。</p><p class="ql-block"> 山月升起來了,清輝灑在石階上,涼涼的,潤潤的。我慢慢地走著,心里澄澈了許多。我們都在山中,或上或下,或攀或墜。有時候,你以為自己在攀登,其實是在懸墜;有時候,你以為自己在墜落,其實是在飛翔。這山里的路,原是要用一生去走的。只是,身在廬山之中,要識得此山的真面目,怕是不易的。但若能時時記得那老者的呼喊,在那生死抉擇的瞬間,有勇氣砍斷那依憑的樹枝,向著認(rèn)定的方向跳下去——那么,無論上山下山,便都有了著落。</p><p class="ql-block"> 想到這里,我不禁憶起唐代詩人王維的詩《終南別業(yè)》:“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這是一首游覽(登山)的詩,詩中所體現(xiàn)出來的禪宗思想,大抵就是人在面對絕境(困難)時,要有耐心與自信,隨遇而安,淡然處之,則人生處處都是佳境。</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22日,作于株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