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去年正月，與同學陪他朋友夜里逛了泉州古城花巷后，心里就一直放不下古城花巷那份溫潤閑雅的感覺。于是，今年正月又趁著夜色獨自來了一回。</p><p class="ql-block"> 也許是地處南方的原因，即使是倒春寒，花巷也讓人有種溫潤的感覺。這溫潤，不像北地的干燥凜冽，也不是海邊那黏膩的潮，倒像是從巷子深處、從老墻根下、從石板的縫隙里，絲絲地、幽幽地滲出來的。整條巷子便顯得古樸幽雅而又清新閑適了。</p> <p class="ql-block"> 夜晚的花巷是特別的。雖然還余留著些元宵的韻味，但它卻完全褪去了白天偶而的喧囂，那賣土筍凍的吆喝、那電動摩托車的聲音，都隨著日頭沉下去了，留下的，是本色的嫻靜安然，又透著一股子古樸靈動。巷子的燈光是內斂的，不是那種明晃晃的、逼人眼目的亮，而是從墻壁間、屋瓦上、各家各戶的窗欞里，從檐下的燈籠里、從轉角處的路燈里，靜靜地淌出來，暈染開，既隱約烘托著古巷，又與古巷本身融在了一處。你走著，幾乎感覺不到燈的存在，只覺得有一層薄薄的、柔和的光，籠著這巷子，籠著你。便是在其他城市夜晚常常見到的、那被燈光拉得長長的、晃來晃去的斑駁身影，在這兒也幾乎見不著了。人與影，都化在這溫潤的光暈里，融成一片了。</p> <p class="ql-block"> 古巷又是安全和溫馨的。你只管悠悠地走著，不用擔心猛然從哪個暗角躥出一條狗來，或是不經(jīng)意踩著什么滑膩膩的小蟲子。腳下的石板路，平整而妥帖，每一步都走得安穩(wěn)。似乎隨處皆可駐足歇息，甚至坐下閑聊，陪著孩子數(shù)那疏疏朗朗的星星，抑或是與情人低低地擁著、說著些旁人聽不見的悄悄話。巷子的轉角處，常不經(jīng)意地冒出一叢小綠植，或是露出一角小巧的園林。幾竿瘦竹，幾塊湖石，幽幽地立著，讓你心底驀地一喜，仿佛尋著了個不與人說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在巷陌氛圍烘托下，來往的行人——不管是騎了電動車的，或是緩緩走路的——都顯得格外的寬容自適、優(yōu)游自在，不急不躁。他們的神色是平和的，步子是散淡的，仿佛不是趕著去什么地方，倒像是在這巷子里悠悠地晃蕩著。那種物與人交融的、空靈的境界，便真切地呈現(xiàn)出一派“泉南佛國”的景象來了。我想，佛國的意思，大約不只是廟宇多、香火盛，更是這樣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安詳與從容吧。</p> <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覺間又轉到了新路埕。這名字也有趣，“新路”二字，配著這古舊的巷子，竟生出一種時光交錯的意味來。記得去年，當我仨徜徉到此處時，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從巷子深處傳來，篤，篤，篤，不緊不慢，踏在石板上，竟有幾分古意。循聲望去，迎面邂逅了同學的熟人——老泉洲老板蔡飛昌先生。蔡先生是個熱絡人，一番寒暄，便執(zhí)意邀我們到他的“老泉洲會客廳”坐坐。</p><p class="ql-block"> 那會客廳，藏在古巷深處一座古大厝里。說是餐館，其實更像個文化的所在，主打的是“閩南美食+文化空間”的復合形態(tài)，常有些南音、木偶的公益演出。</p><p class="ql-block"> 蔡先生告訴我們，古大厝原是菲律賓華僑侯世傳、侯雙楠于1948年興建的僑厝。那年月，南洋的游子掙了錢，總惦著在家鄉(xiāng)起一座大厝，光耀門楣，也安放一顆漂泊的心。后來侯家外遷，人去樓空，大厝便也日漸傾頹，像個失了魂魄的老人，獨自在風雨里老去。直到2023年，蔡先生等人本著延續(xù)僑鄉(xiāng)情感的心，出資將它“修舊如舊”地修繕起來，這才又有了生氣。</p> <p class="ql-block"> 大厝是閩南傳統(tǒng)的“兩落三開間單護厝”格局。外墻是經(jīng)典的“出磚入石”，紅磚與白石錯落有致，粗獷里透著精細，仿佛一首無言的歌，唱的是先民的智慧與堅韌。屋頂是燕尾脊，高高翹起，向著天空，帶著一種飛揚的動勢，卻又穩(wěn)穩(wěn)地落在那兒，像是歸航的船帆。木質梁柱撐起開闊的空間，榫卯相接，不見一釘，卻歷經(jīng)近百年，依然堅實。廳內布置得古樸雅致，幾盆綠植點綴其間，便有了盎然的生意，正是一個欣賞南音的好去處。</p><p class="ql-block"> 泉州南音，起源于晉唐時期，形成于宋，發(fā)展于明清。隨中原士族南遷傳入，保存了豐富的中原古樂遺韻，被譽為“中國音樂歷史的活化石”。演唱以泉州方言古語為標準，演奏形式為“絲竹更相和，執(zhí)節(jié)者歌”，演唱者執(zhí)拍板居中，琵琶、三弦在右，洞簫、二弦在左，與漢代相和歌一脈相承。泉州南音不像北地的秦腔那般高亢激越，也不似昆曲那般華麗婉轉。它曲調優(yōu)美，節(jié)奏徐緩，古樸幽雅，委婉深情，被世人稱為“御前清音”。</p><p class="ql-block"> 為了老泉洲會客廳這欣賞南音的好所在，我還專門填了一首詞《訴衷情·老泉洲會客廳》：</p><p class="ql-block"> <i>春情花巷逗人留。風暖老泉洲。磚墻古厝紅瓦，石板路悠悠。</i></p><p class="ql-block"><i> 纖手動，酒香柔，客心收。幾聲弦管，滿院清音，月上磚樓。</i></p> <p class="ql-block"> 今晚老泉洲會客廳的門半掩著，里面隱約傳出南音的旋律，飄飄渺渺的，像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的問候。我沒有進去，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望著那燕尾脊在夜色中安靜地翹著，像是燕子歸巢前最后的回望。</p><p class="ql-block"> 走過老泉洲會客廳后，我繼續(xù)慢慢地往前。路過的傅宅與真濟仙姑宮都已關了門，只有門前的燈火寧靜地亮著。花巷的夜更靜了，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噠，噠，噠，和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些許說話聲。燈光還是那樣柔柔地亮著，照著斑駁的磚墻，照著堅實的石板路。我想起朱自清先生寫秦淮河的燈火，說是“晃蕩著薔薇色的歷史”，這花巷的燈火，卻晃蕩著一種更家常、更溫潤的舊夢。它不是那種大開大闔、驚心動魄的，而是細細的、密密的、綿長的，像母親的手，輕輕地撫著你的背。忽然覺得，這巷子是有呼吸的。那些緊閉的木門后面，曾藏著多少代人尋常的日子？那些窗欞里透出的微光，又照著多少人的歡笑與嘆息？一代一代的人，從這里走出去，又走回來，或是再也走不回來。而這巷子，它就這么靜靜地臥在這兒，看著時光流過，看著人世變遷，不言不語，只是用它的溫潤與古樸，包容著一切。</p> <p class="ql-block"> 走到一處轉角，又見著一叢小綠柑了。月光下，葉子泛著油亮的光，小小的果子藏在葉間，還不曾黃。我站了一會兒，心里忽然覺得滿滿的，又空空的。滿滿的是這夜色、這巷子、這古厝、這南音給我的慰藉；空空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一點惆悵，仿佛這溫潤的夜，也帶了幾分春寒的料峭了。</p><p class="ql-block"> 不知怎的，我想起古人的句子來?！按诵陌蔡幨俏徉l(xiāng)”，大約便是這樣的意思吧。在這南方的古城里，在這尋常的花巷中，竟能尋著這樣一份安然的、妥帖的心境，實在是難得的。明年正月，若是得閑，大約還要來走一走的。只是不知那時，這花巷的小綠柑可還會青澀？那老泉洲的南音，可還會悠悠地唱起？月上磚樓，人歸何處？且把這花巷的溫潤，裝進行囊，帶回夢里，慢慢地，慢慢地品嘗！</p><p class="ql-block"> 再往前走，便出了巷口?；仡^看時，花巷靜靜地隱在夜色里，只有那燕尾脊的輪廓，還依稀可辨，像一只棲息的鳥，收攏了翅膀。街上車流人聲漸漸多起來，是另一個熱鬧的世界了。我仿佛從一個悠長的夢里醒來，心里卻還留著那夢的余溫。想著這些，腳步便輕快了些。夜風拂面，倒也不覺得冷了。抬頭望天，月亮正清清亮亮地照著，照著歸去的路，也照著那靜臥在夜色里的、溫潤的花巷。</p> <p class="ql-block">文：雨觀山色</p><p class="ql-block">圖片：百度、手機自拍</p><p class="ql-block">音樂：鋼琴曲（美篇提供）</p><p class="ql-block">制作：雨觀山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