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早春寫意</p><p class="ql-block"> “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春的腳步輕得像檐角垂落的蛛絲，攜著一縷裊娜，翩然降臨人間。她真像位寫意畫家，握著飽蘸晨露的筆，在尚顯素凈的大地上隨意點染幾筆輕綠，這世界便從冬的沉眠里，睜開了惺忪的眼。</p> <p class="ql-block"> 陰歷二月的清晨，推窗時余寒還未褪盡，卻早沒了冬日的刺骨。風里裹著濕潤的泥土氣，像剛拆封的新墨，清冽又鮮活。街角公園的墻根下，草已悄悄鉆出了土：那是怎樣的綠啊，嫩得能掐出水來，怯生生地頂著水珠，像剛出生的嬰兒第一次打量世界。葉片上的露在熹微晨光里閃著，像誰遺落的碎鉆，叫人忍不住要蹲下身，指尖懸在半空中，又生怕碰碎了那點初生的軟。</p><p class="ql-block"> 河畔的楊柳最懂春的心意，早早垂下纖柔的長枝，風一吹便款款擺動，恰似千萬條碧絲在春風里對著水面梳妝。枝條拂過堤岸，蹭過水面，驚起的漣漪一圈圈漾開，把柳影揉成了模糊的綠煙。水清得能照見云的影子，柳絲垂在波心，春光便順著水波漫溢開來，暈染成深淺不一的青綠，連空氣里都浮著濕漉漉的春信。</p><p class="ql-block"> 春日的陽光是顆剛剝殼的糖，溫溫的，亮得清透。它不似夏日那般灼人，也不似秋陽那樣薄涼，就那樣軟軟地鋪下來，穿過柳葉的縫隙，在窗欞上跳成細碎的光斑，像誰撒了一地碎金。我伸出手去接，那光便落在掌心，暖得發(fā)癢，恍惚間竟想起兒時母親的手，也是這樣輕輕撫過我的額頭，帶著皂角的清香。當那一束暖光落在肩頭時，心里涌起一陣熨帖，像回到了久別的家。</p><p class="ql-block"> 風是從田野那邊飄來的，裹著萬物初生的氣息：有新翻泥土的腥甜，有麥苗拔節(jié)的清苦，還有桃樹枝頭花苞初綻時，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這氣息鉆進鼻腔，順著喉嚨往下沉，一直落到心底，整個人便像被春雨洗過一般，連呼吸都變得清清爽爽。巷口的小溪也醒了，叮叮咚咚地唱著，那聲音脆生生的，像巷尾孩童追跑時的笑。河水清得能看見水底的卵石，水草在河波里輕輕晃，有小魚兒倏地游過，只留下一道銀亮的影，快得像個夢。</p><p class="ql-block"> 浸在這淺淡的春光里，連心跳都慢了半拍。那是一種沉眠一冬后蘇醒的活力，藏在泥土下、枝芽間，悄悄攢著勁兒生長。你看柳枝上的芽苞，鼓鼓的，像含著一汪綠，仿佛風再大一點，就要迸濺開來；田埂上的薺菜開了細碎的白花，星星點點，像誰在綠毯上繡了雪；不知名的鳥兒在枝椏間跳來跳去，叫得那樣歡實，仿佛要把整個春天都唱醒。</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早春的味道，原是極淡的。淡得你要屏住呼吸，才能聞見泥土里的草腥；淡得你要放慢腳步，才能看見墻根下那點怯生生的綠；淡得你要閉上眼睛，才能接住那縷落在肩頭的暖?？烧沁@淡，最叫人心折。它不像盛春那樣鬧得滿院芬芳，也不像暮春那樣帶著將謝的惆悵，它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立著，帶著點初醒的懵懂，卻藏著滿溢的希望，像一封剛寫了開頭的信，叫人忍不住盼著往后的篇章。</p> <p class="ql-block"> 四季流轉，春秋代序，最叫人牽念的，原是這般清新自然的春日風味。它像一杯溫過的茶，初嘗時只覺清淡，回味起來，卻滿是熨帖的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