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南京的春天，是從梅花山開始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才入山門，還沒來得及定神，人就給撞進一片錦繡里去了。遠遠望去，漫坡的梅花像一團團扯碎的云霞，又像是誰打翻了胭脂缸，粉的、白的、紅的，潑潑灑灑地流了滿山。待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樹一樹的花，密密匝匝地攢著，熱鬧得有些不像話。晨光從東邊的山頭漫過來，不慌不忙的，一層一層地涂在花瓣上。那些花便亮起來，薄薄的，透透的，像宣紙暈開了顏色。</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樹下有木牌，寫著梅花的品種：江梅、宮粉、玉蝶、綠萼、灑金、垂枝、龍游、跳枝……你看，光是這些名字，就足以醉了春風。宮粉果然粉嫩，像小姑娘的臉蛋，羞怯怯地躲在枝后；朱砂色澤鮮亮，熱烈得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綠萼和白梅卻另是一番氣度，清清冷冷的，像剛從晨霧里走出來的仙子，不沾一絲煙火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獨獨喜歡這清冷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它們是攝影師鏡頭里最懂“留白”的主角。但凡有它們的地方，總帶著一種“孤芳自賞”的靜氣。那樣的梅，從不肯開得滿滿當當，不論枝椏如何飽滿虬曲，花朵卻總是零星點綴，仿佛并不在意誰來看它。初開時是淡青的白，盛放時便凝作霜雪；花瓣薄如蟬翼，迎著光看，能看到細細的紋路，蛛網(wǎng)似的；花心是一點嫩嫩的黃，嬌嬌的，怯怯的，象從一首宋詞里走出來，說不出的清新，與婉約。風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細細碎碎的，鋪在腳下，軟軟的，靜靜的，把早春的意境，鋪陳得淋漓盡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香氣也是淡淡的。初聞時若有若無，遠遠地飄過來，像一縷古琴余韻，悠悠的，渺渺的；走得近了，香便濃起來，卻不烈，不膩，清清冽冽的，像山泉水，像古籍的墨香。仿佛六朝文人的雅集尚未散場，那些吟詠梅魂的詩句仍懸在枝頭，隨花香一同流轉(zhuǎ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半山腰的石徑上，熱鬧得很。到處都是舉著手機、相機拍照的人。有人躬著腰，有人踮著腳，幾位老先生干脆蹲在一處絕佳的攝影位，專門抓拍游人。我穿著紅衣黃裙，不知不覺，就走進了他們的鏡頭。等我走上來，一位老先生笑著攔住我：“剛才您拾階而上，梅花襯著這身衣服，好看得很。能不能勞煩您再走一遍？剛才沒來得及抓拍好?！绷硗鈳孜灰哺胶椭瑵M臉期待。我回頭看了看那條石徑，兩旁的梅花開得正好，粉粉白白的，像一部攤開的美麗畫卷。便答應(yīng)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是又走了一遍。這一次走得慢些，腳步也輕些，仿佛真成了畫里的人。走到半途，聽到那幾位老先生在高處大聲地指點著：“對，就這樣，再慢一點，看花，好，撩裙，轉(zhuǎn)圈，造型……”忍不住笑了?；盍舜蟀胼呑?，頭一回被幾個陌生人請去做模特，并按照他們的指令，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搔首弄姿。想想著實好笑，也著實開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其實，我更喜歡用眼睛看。眼睛比鏡頭寬，比鏡頭深，能把整個春天裝進去。有時候不必湊得太近，退后幾步，看那一樹一樹的枝，有的向上挺著，有的斜斜地伸著，有的軟軟地垂著；枝是硬的，花是軟的；枝是曲的，花是直的；剛和柔，曲和直，都在這小小的空間里調(diào)和著，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韻致。有時候虛著眼睛看，花從一朵朵變成了一片一片，朦朦朧朧的，那些模糊的色塊和光斑，反而更像一首流動的詩。若是背景里有一角灰墻，幾片黛瓦，或是隱隱約約的一潭水光，便是再好不過的了。不得不說，梅花與中式園林，與寺廟，與古建，與山水，任意一種遇見，都可能電光火石，撞出一片中式美學的“天花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br></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登上博愛閣，整個梅花山都在腳下了。一層一層地看下去，粉的、白的、紅的，像海浪似的，一波一波地涌向遠方。遠處，有一方亭子，紅柱綠瓦，在花影里半掩半露著；亭前似有人在拍照。是山腳邂逅的那群姑娘么？她們身著漢服，額上點了梅花妝。青色的石徑，是天然的畫框，框著這一群粉色的影子，框著這一整個春天的明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更遠處，隱隱約約的，是明孝陵的紅墻，中山陵的藍瓦。我坐下來，讓目光漫無目的地游走。忽然想起了什么，腳下這片土地，原是叫做“孫陵崗”的，三國時孫吳的開國皇帝孫權(quán)的陵寢便在這里。后來明太祖朱元璋修孝陵，據(jù)說曾有人提議把孫權(quán)的墓遷走，太祖不肯，說：“孫權(quán)也是條好漢，就讓他給我守門吧。”這話不知是真是假，卻透著幾分豪氣，幾分幽默。再后來，中山陵落成，這里便種滿了梅花，“孫陵崗”的名字漸漸被人遺忘，只剩下“梅花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千多年的光陰，就這么過去了。吳宮的花草，早已埋進了黃土；明代的石人石馬，還在神道上靜靜地站著。孫權(quán)的霸業(yè)，朱元璋的雄圖，孫中山的理想，都化作了史書上的幾行字，游人嘴邊的幾個故事。只有梅花，年年都開，開得這樣不管不顧，這樣沸沸揚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程穿過石象路，石駱駝的背上落了一層薄薄的花瓣，粉粉的，嫩嫩的，像是剛從西域馱著花雨歸來；石麒麟半低著頭，仿佛在嗅著梅香，那冷硬的石頭，竟被這軟軟的春意，柔化了幾分棱角。風起了，花瓣又簌簌地落下來。落在石獸的背上，落在游人的肩上，落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帝王們都睡了，只有春天醒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