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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前半生

邵伯根

<p class="ql-block">　　父親的前半生，是從一雙布滿老繭的手開始的。</p><p class="ql-block"> 那雙手，砍過柴、燒過灰、扶過犁、種過田，也曾在鄉(xiāng)村民樂隊彈奏樂器，在杭州城里織過布匹；那雙手，牽起我娘——一個被喚作“矮婆”的姑娘的手，營造了一個溫馨的小家；那雙手也傳遞過一份份給金蕭支隊的情報、一袋袋沉甸甸的“殷戶捐”稻谷作軍糧。</p><p class="ql-block"> 他生在1918年正月，長在諸暨山坳里，因眼睛略小，從小被人喚作“細(xì)眼佬”?？删褪沁@雙眼睛，在昏黃油燈下讀過毛澤東的著作《論持久戰(zhàn)》，在馬鞍嶺炮臺前直視日軍刺刀，在香山村祠堂角落低聲念入黨誓詞——平靜，卻從不退讓。</p><p class="ql-block"> 他不愛織布機的單調(diào)節(jié)奏，卻愛拉胡琴、吹嗩吶，農(nóng)閑時和窮兄弟們敲鑼打鼓，把苦日子敲出點熱氣來。誰也沒想到，這股熱氣，后來竟成了地下火種。中共地下黨陸茨同志來了，不講大道理，只和他們結(jié)拜兄弟，一起喝一碗糙米酒，再慢慢把“為什么窮人要翻身”釀進(jìn)話里。父親沒多問，只點頭：“好，我跟你們干?！?lt;/p><p class="ql-block"> 他入黨那年，才二十五歲，同時入黨的有汪家塢李仁龍、大橋呂松坤、溪埭俞伯祥和賈志法。李仁龍任了汪家塢支部書記，父親則任了雙堰頭村支部書記。次年，父親又介紹義兄張先定入黨，幫香山村建起了黨支部；45年春上，他奉上級之命，和戰(zhàn)友賈志法一起，挺直腰桿走進(jìn)馬鞍嶺日寇炮臺，為鄉(xiāng)親討回被擄走的耕牛和人——那一回，全村人頭一次知道，這個平日系著大腳布、蹲在田埂上啃冷飯的木柁佬，竟能跟鬼子當(dāng)面要人。</p><p class="ql-block"> 爺爺奶奶起初不信，只當(dāng)他又“跪到哪個內(nèi)客的布襤腳跟去了”。直到某天，父親披著蓑衣半夜翻山回來，褲腳還沾著露水和泥，奶奶顫著手摸他額頭：“兒啊，你是不是……在干殺頭的事？”他笑了笑，沒答，只把一包從杭州帶回來的桂花糖塞進(jìn)娘的手里。</p><p class="ql-block"> 誰說“共產(chǎn)黨共產(chǎn)共妻”？誰說“共產(chǎn)黨沒有人情”？ 看看我的父親，參加革命后他守著婚誓，待我娘極好。娘討厭自己長得矮被人綽號“矮婆”，他偏“伢矮婆，伢矮婆”，喚得親熱；她藏著胸口未愈的瘡、藏著多年未育的苦，他一句“沒關(guān)系，我會保密”，便把所有難言之隱，輕輕接住。后來，他還順著她零星的記憶，一趟趟往義烏佛堂跑，翻山、問路、查族譜，硬是把失散二十年的岳母方春娣找回來了。破鏡重圓那天，他沒多說話，只默默把舅舅葉高梁接到諸暨，同吃同住，直到解放后送回蘭溪?，F(xiàn)在外婆、舅舅還有一個姑姑都在天堂相聚了，而我們義烏血緣親的三家老表卻走動如故。</p><p class="ql-block"> 回過頭，接著說父親的革命生涯：</p><p class="ql-block"> 1947年祖父去世，喪事那三天，鑼鼓喧天，吊客如云。沒人知道，后山松林里，金蕭支隊正悄悄休整。披麻戴孝的父親則一次次離開靈堂，和堂侄邵炳萬一起，把借喪事之便準(zhǔn)備好的伙食給戰(zhàn)友們送了上去。</p><p class="ql-block"> 1948年底，父親和戰(zhàn)友遵照組織指示，籌建珠溪鄉(xiāng)民主政府，迎接解放。后為平民憤鼓士氣，父親以鄉(xiāng)農(nóng)會長身份，和堂兄邵孝忠、堂侄邵滿水一起，參加了金蕭支隊活捉對當(dāng)?shù)匚：O大的凰桐反動鄉(xiāng)長湯乃仙的戰(zhàn)斗。槍聲響起時，我父親沖在隊伍最前頭，沒戴帽子，頭發(fā)被山風(fēng)吹得紊亂，眼神依舊平靜，像極了后來我翻他舊照時看見的模樣——清秀、沉靜，仿佛一生的驚濤駭浪，都只在他眼底輕輕晃了一下，就歸于深潭。</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前半生，沒留下多少照片，只有一張穿中山裝的舊影：衣襟洗得發(fā)白，扣子扣得一絲不茍，眼神望向鏡頭之外，像在看遠(yuǎn)方，也像在等什么人。</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摩挲著這張泛黃的相片，忽然明白：他不是生來就懂革命，只是看見鄉(xiāng)親餓得啃樹皮，看見鬼子燒村時孩子哭不出聲，看見我娘低頭絞著衣角說“我怕拖累你”……于是，他選擇把命交出去，換一個“不讓人再低頭”的世道。</p><p class="ql-block"> 細(xì)眼佬，諸暨木柁，邵士勇，邵培善——這些名字疊在一起，就是我父親的前半生：平凡得踩在泥里，卻倔強地，把根扎進(jìn)了光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