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有空讀閑書 無事扯閑篇</p> <p class="ql-block">紀綱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輕松了些：“對了，皇上，前次您命曾狀元去四夷館與那韃靼使臣對飲，結(jié)果可是有趣得緊。”</p><p class="ql-block">“哦？如何？”</p><p class="ql-block">“那韃靼使者，自詡海量，從早飲至午后，已去了八次茅廁，到了申時，終究是爛醉如泥，癱倒在地。再看咱們的曾狀元，依舊端坐案前，獨酌自飲，面色如常，真真是酒中仙品！”紀綱說著，自己也笑了起來。</p><p class="ql-block">“果真能飲?！敝扉ψ旖且猜冻鲆唤z笑意。</p><p class="ql-block">“皇上可知那曾狀元有何秘訣？”紀綱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揭秘的意味，“據(jù)我們的人回報，曾棨回到住處，脫下靴子一倒——好家伙，倒出足有斤把的‘酒水’！原來他身懷異術(shù)，能將酒液自腳心排出體外。這般喝法，自然是千杯不醉?！?lt;/p><p class="ql-block">朱棣聞言，搖頭失笑：“倒是取巧。”</p><p class="ql-block">跟在后面的陳瑄，將這番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心頭不由一緊。錦衣衛(wèi)無孔不入，果然名不虛傳。連官員私下飲宴回府后一舉一動這等細節(jié)，都能探查得如此清楚，遑論其他？坊間傳聞皇帝對臣下舉動洞若觀火，看來絕非虛言。</p><p class="ql-block">說話間，已到文淵閣外。太監(jiān)海壽早已先行通傳，以曾棨為首的二十九名庶吉士，已在閣內(nèi)按序站定，垂手恭迎。</p><p class="ql-block">朱棣在早已備好的椅上坐下，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或因緊張、或因期待而微微泛紅的臉龐，笑容和煦：“朕今日興之所至，來考考諸位近日進益。題目不難——”</p> <p class="ql-block">(無錫黿頭渚櫻花)</p> <p class="ql-block">(南京雞鳴寺櫻花)</p> <p class="ql-block">他頓了頓，看到不少人眼中露出松了口氣的神色，續(xù)道：“就背一背柳宗元的《捕蛇者說》吧。誰先來？”</p><p class="ql-block">室內(nèi)一片寂靜。</p><p class="ql-block">庶吉士們方才松下的那口氣，瞬間又提了起來，甚至更緊。背誦古文？對于這些經(jīng)歷過重重科考、熟讀經(jīng)史的才子而言，本非難事。然而，皇帝突然駕臨，當眾考核，壓力非同小可。但《捕蛇者說》并非科舉必考的經(jīng)典“大題”，屬于“雜文”，平日未必溫習。</p><p class="ql-block">一時間，竟無人應(yīng)聲。就連才思最敏捷、號稱“兩萬言不打草稿”的狀元曾棨，張了張嘴，背出“永州之野產(chǎn)異蛇，黑質(zhì)而白章……”幾句后，竟也卡殼，眉頭緊鎖，接不下去。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覷，有的低頭默想，有的額角見汗，場面尷尬至極。</p><p class="ql-block">朱棣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去，最終消失不見。他靜靜地坐著，目光如冰般掃過眾人。那股無形的威壓，讓原本溫暖的春日午后，驟然變得寒涼。</p><p class="ql-block">“蔣氏之信……”終于有人低聲接了一句，卻是支離破碎，不成篇章。</p><p class="ql-block">“夠了?！敝扉Φ_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打了個寒顫。</p><p class="ql-block">他站起身，走下臺階，在眾庶吉士面前緩緩踱步?！半拮屇銈儽炒宋模亲屇銈冎挥浫A麗辭藻、駢儷章句嗎？”他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厲，“柳河東此文，字字血淚，是在講捕蛇嗎？是在講‘賦斂之毒有甚是蛇’！是在講民生之多艱，官吏之苛猛！”</p> <p class="ql-block">(杭州西湖畔桃花)</p> <p class="ql-block">他停下腳步，目光如電，直視眾人：“朕簡拔爾等，入文淵閣觀政，是希望爾等通曉世務(wù)，體察民情，將來為朕分憂，為百姓謀福！不是讓你們在這里皓首窮經(jīng)，做個只知尋章摘句的酸腐書生！”</p><p class="ql-block">閣內(nèi)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幾欲停止。曾棨、周述等人面紅耳赤，李時勉、周忱等人則緊緊抿著嘴唇。</p><p class="ql-block">朱棣深吸一口氣，似乎平復了一下怒意，但語氣依舊冰冷：“看來，是文淵閣的飯食太精細，筆墨太充裕，讓你們忘了民間疾苦，忘了肩上責任。好，很好?！?lt;/p><p class="ql-block">他轉(zhuǎn)身，看向一直垂手肅立的陳瑄：“陳瑄?！?lt;/p><p class="ql-block">“臣在?！?lt;/p><p class="ql-block">“三天之后，”朱棣抬手，指向那群噤若寒蟬的庶吉士，“帶上他們，去你的淮安河工堤上。讓他們抬三個月木頭！好好磨一磨身上的驕嬌二氣，去去那股子酸腐味道！”</p><p class="ql-block">說罷，拂袖而去，再不多看眾人一眼。留下一屋嚇傻了的庶吉士。</p><p class="ql-block">陳瑄與紀綱連忙跟上。走出文淵閣院門，朱棣忽然停下腳步，對陳瑄低聲道：</p><p class="ql-block">“朕讓他們?nèi)ヌ绢^，是嚇唬嚇唬，殺殺他們的書生意氣，去去他們身上那股傲氣戾氣！這些人，是朕千挑萬選的未來股肱，豈能真去做苦力？你帶他們?nèi)?，是讓他們親眼看看運河漕運是何景象，看看堤壩是如何修筑，民夫是如何勞作，漕糧是如何轉(zhuǎn)運！讓他們接接地氣，開開眼界。順便，”朱棣看了一眼陳瑄，</p><p class="ql-block">“也聽聽這些聰明腦瓜子，對你那漕運大業(yè)，能冒出些什么新奇想法。朕，是要他們?yōu)槟愠鲋\劃策去的?！?lt;/p><p class="ql-block">陳瑄心中豁然開朗，真是雷霆雨露皆是皇恩。他沉聲道：“皇上深意，臣明白了。請皇上放心，臣知道該如何做?！?lt;/p> <p class="ql-block">(興化千垛油菜花)</p> <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三天后的辰時，天色微明。</p><p class="ql-block">南京水西門外碼頭，漕船林立，桅桿如林。</p><p class="ql-block">二十九名庶吉士，各自帶著簡單的行李，在幾名面無表情的錦衣衛(wèi)校尉和宦官引導下，登上了一艘中等大小的漕船。他們大多穿著臨時換上的粗布衣衫，神色各異，有的沮喪，有的茫然，有的強作鎮(zhèn)定，也有少數(shù)如李時勉、周忱者，眼中反而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好奇。</p><p class="ql-block">狹小的船艙里，彌漫著河水、木頭和淡淡魚腥的混合味。大部分人默默找地方坐下，閉目養(yǎng)神，或望著艙板發(fā)呆，對未來三個月的“苦役”生活充滿未知的憂慮。只有劉子欽、王直等少數(shù)幾人，還能靜下心來，就著艙口透入的天光看書。</p><p class="ql-block">李時勉、周忱和陳敬宗卻坐不住，湊到甲板邊上，憑欄遠眺。浩蕩長江，煙波無際，百舸爭流。江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吹散了心頭的些許郁結(jié)。</p><p class="ql-block">“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李時勉深吸一口氣，低聲道，“皇上此舉，看似責罰，焉知不是另一種栽培？”</p><p class="ql-block">周忱默默點頭，目光追隨著一艘滿載貨物的帆船：“‘設(shè)法規(guī)運’……紙上談兵易，實地察訪難。此番，或可見真章?！?lt;/p><p class="ql-block">陳敬宗則指著遠處隱約的船隊：“看那漕船形制，與海船、江船皆不同。其中門道，值得一觀?！?lt;/p> <p class="ql-block">(四川大邑李花)</p> <p class="ql-block">午時將至，一聲嘹亮的鑼響在船上響起。一名穿著號衣的漕兵千戶來到艙口，粗聲喊道：“各位大人！總兵官有令，請移步大艙用膳！”</p><p class="ql-block">眾人面面相覷，陸續(xù)起身，走上甲板。船不知何時已靠在一處簡易碼頭旁。碼頭上，許多漕兵和民夫正圍坐成圈，捧著粗碗吃飯，喧嘩熱鬧，汗水與塵土，飯菜香和士兵的抽煙味混雜的氣息在空氣中浮動，迷漫……</p><p class="ql-block">庶吉士們在漕兵的引導下走進船艙。艙內(nèi)擺了四張大圓桌，桌上已擺好碗筷。見他們進來，原本坐在主位上的陳瑄站起身。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身利落的箭衣，絡(luò)腮胡子襯得臉龐棱角分明。</p><p class="ql-block">“各位才子，漕船之上，條件簡陋，比不得京城館閣、家中廳堂，委屈諸位了?！标惉u抱拳，聲如洪鐘，帶著川音，“我陳瑄，行伍出身，粗人一個，不會那些文縐縐的客套話?！?lt;/p><p class="ql-block">他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繼續(xù)道：“但我老陳，敬重讀書人！我曉得，十天前，你們帽插宮花，騎馬游街，風光無限；我也看到，三天前，文淵閣里，你們被皇上訓得抬不起頭，憋屈得很！”</p><p class="ql-block">這話直白得讓一些人低下頭去，這傢伙那壺不開提那壺，這樣調(diào)侃揭短士子，真是絕。</p><p class="ql-block">“可俗話說得好，雷霆雨露，俱是皇恩！”陳瑄聲音提高，“皇上讓你們來，不是真要糟踐你們！是讓你們這群天上的星宿，下到地上沾沾土氣，看看咱們大明江山，到底是怎么個模樣！看看這每年幾百萬石的漕糧，是怎么一滴滴汗、一步步路，運到天子腳下，運到九邊重鎮(zhèn)！”</p><p class="ql-block">他頓了一下，語氣放緩：“所以，諸位先把心放回肚子里。到了淮安、高郵河工堤上，我不會讓你們真去扛木頭。你們的差事，是給扛木頭的河工、兵丁們記數(shù)、核驗！這活兒，不難吧？”</p> <p class="ql-block">(紫荊花)</p> <p class="ql-block">艙內(nèi)氣氛頓時一松，許多人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p><p class="ql-block">“不過，”陳瑄話鋒一轉(zhuǎn)，“輕松差事，可換不來真學問。我老陳，在這兒要正經(jīng)拜托各位一件事！”</p><p class="ql-block">眾人神情一凜，豎起耳朵。</p><p class="ql-block">“這三個月，勞煩各位才子，用你們的眼睛看，用你們的耳朵聽，用你們的腦子想！給我老陳，給咱們大明的漕運，出出主意，想想辦法！”</p><p class="ql-block">他走到艙窗邊，指著外面：“下午，船到瓜州渡。各位都給我上甲板，好好看看！南來的漕船，長江上下的糧船、沙船，是怎么過江，怎么進入北運河的！</p><p class="ql-block">明日到揚州，古人說‘煙花三月下?lián)P州’，咱們也去看看！看看揚州這段運河，該怎么疏浚，才能讓大船走得順暢！”</p><p class="ql-block">他越說越投入，手指在桌上比劃：“往后到了高郵、淮安，更要仔細瞧！我打算在高郵湖東邊，筑一道長堤，把運河從湖里‘請’出來，另開一段新河道！這堤該怎么筑才牢靠？沿途的涵洞、纖夫驛站、轉(zhuǎn)運糧倉，該怎么布置才合理？這里頭學問大了！”</p><p class="ql-block">他環(huán)視眾人，目光灼灼：“你們是皇上看中的聰明人，讀書多，見識廣?？梢砸?jīng)據(jù)典，拿古人故事來參詳；也可以就眼前所見，實地琢磨新法子！我不逼你們，三個月后就要交卷。你們有一年，兩年，甚至三年！在文淵閣觀政期間，什么時候想出好點子，寫成條陳，遞給我老陳就成！”</p><p class="ql-block">最后，他大手一揮：“好了，話就這么多！開飯！從今兒個起，你們的伙食，跟我這個四品官一樣！不敢說多好，但這河里的鮮魚、湖里的活蝦，管夠！等上了堤，照樣五日一休！休沐那天，咱們加餐！”</p><p class="ql-block">話音落下，艙內(nèi)先是寂靜，隨即，低低的議論聲、輕松的笑聲漸漸響起。眾人臉上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看向那位絡(luò)腮胡子的總兵官，眼神已然不同——上船時，看他如同勾魂的無常；此刻再看，那滿臉虬髯，竟透著幾分慈眉善目的觀音模樣了。</p><p class="ql-block">飯菜上桌，雖不如光祿寺精致，卻量大實惠，魚蝦俱全，香氣撲鼻。不知是誰先動了筷子，隨后便是一片碗筷輕響。艙外，長江水滾滾東流；艙內(nèi)，二十九個天之驕子，開始了他們始料未及、卻又注定難忘的漕河第一課。</p> <p class="ql-block">(月季)</p> <p class="ql-block">請繼續(xù)閱讀《經(jīng)天緯地網(wǎng)(4)》。</p><p class="ql-block">本篇圖片為三月花卉，為櫻花，桃花，油菜花，李花，紫荊花，月季，均源自網(wǎng)絡(luò)。與本文無直接關(guān)聯(lián)。</p><p class="ql-block">謝謝閱讀。</p><p class="ql-block"> 二0二六年三月于美林湖</p> <p class="ql-block">如你還沒讀過《經(jīng)天緯地網(wǎng)》之(1)和(2)，點美篇題目上的“洪昌”，可見其他《讀書隨想》和《讀書隨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