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董其昌小楷《五經(jīng)一論》之《清靜經(jīng)》（局部）</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認(rèn)識董其昌（五）</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書史地位的大心大言</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1</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董其昌一生最好與趙孟頫比書法之長短，五十七歲那年是這樣說的：</p><p class="ql-block">“與趙文敏較，各有長短。行間茂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趙；若臨仿歷代，趙得其十一，吾得其十七。又趙書因熟得俗態(tài)，吾書因生得秀色；趙書無弗作意，吾書往往率意；當(dāng)吾作意，趙書亦輸一籌，第作意者少耳?！?lt;/p><p class="ql-block">雖言“各有長短”，似也彬彬謙遜，然字里行間彌漫著勝趙之優(yōu)越與自信。</p><p class="ql-block">董其昌確實是書法史上少有的執(zhí)著于關(guān)注自己歷史地位的書法家?？v觀其藝術(shù)生涯，他不是試圖超越同代，就是試圖勝于前賢，大心大言，自信滿滿。這是《董其昌研究》的作者傅申先生的觀點?？上Ц迪壬延诖笄澳晗墒?，享年九十。</p><p class="ql-block">復(fù)興“云間”并超越“吳門”，是作為松江書法家董其昌耿耿于心之宏愿，盡管“云間書派”的有無學(xué)界尚無定論。董氏云 : </p><p class="ql-block">“吾松（松江，即代指“云間”）之書，得在范古，而失在不能脫胎。蘇人（蘇州，代指“吳門”）之書，得在瀟灑，而失在不能模古。今文（文徵明）、祝（祝允明）書罕傳習(xí)者將二十年矣，二公安知黃雀之后是螳螂也！ ”</p><p class="ql-block">“黃雀”之后是“螳螂”，這“螳螂”當(dāng)然是“余”董其昌了。“余”董其昌是既能“范古”，又能“瀟灑”的。文、祝之后，融吳門、云間兩派書法大要者，惟“余”一人耳：</p><p class="ql-block">“余學(xué)書三十年，不敢謂入古三昧，而書法至余亦復(fù)一變，世有明眼人必能知其解者。”</p><p class="ql-block">“亦復(fù)一變”就勝了云、吳兩家一眾大佬。只是于文、祝二家太過不公而多遭同仁后輩詬病。</p><p class="ql-block">有論者云，董氏執(zhí)意要打出“云間書派”旗號，是在為自己在書壇的“閃亮登場”作“輿論公關(guān)”。</p><p class="ql-block">接著與元代大家鮮于樞比，“鮮于伯機書”，“余為跋其后并臨一卷，侍御頗訝其相肖，不知乃降格為之耳！”“降格為之”？實于鮮于不屑至極？須知，鮮于樞可是與趙孟頫、鄧文元齊名的“元初書法復(fù)古三大家”之一大員，其書法以行草見長，筆勢連綿，風(fēng)格奔放，在元代書壇具有重要地位。再比趙孟頫道 : “趙文敏書《雪賦》”，“余愛其筆法遒麗”，恐文徵仲瞠乎其后矣！ 遂自書一篇，意欲與異趣，令人望而知為吾家書也。昔人云： 非惟恨吾不見古人，亦恨古人不見我。又云：恨右軍無臣法。此則余何敢言，然世必有解之者”。這回借比趙孟頫，先順帶貶損了文徵明，繼而引“昔人”言，含蓄的“冒犯”了一回書圣右軍。</p><p class="ql-block">而后與宋人比，“此書陶詩，運筆得米元章之髓,非敢自譽?！泵总朗嵌洳龑ひ捯捵园莸摹跋壬?，是董氏自認(rèn)為的能入“晉唐室”之獨家“秘徑”。得米之髓，自然是過了“秘徑”要直抵“晉唐室”了！接著與唐人比，“吾書無所不臨仿”，“若使當(dāng)其合處，便不能追蹤魏晉，斷不在唐人之后也?！背剑辽俦燃缌颂迫?，當(dāng)然包括他敬仰、推崇以及宗法師學(xué)的魯公大人和李北海、虞世南了！</p><p class="ql-block">早時與晉人比，“余此書仿《黃庭》《樂毅》，頗得右軍遺法。”又題其書《女史箴》云 : “余此書直得晉人之髓，非敢自譽?！敝毖砸讶搿皶x室”，只是為尊者諱，“非敢自譽”。而后，莊嚴(yán)道 : “書家妙在能合，神在能離。所欲離者，非歐、虞、褚、薛諸名家伎倆，直欲脫去右軍老子習(xí)氣”，“晉唐以后，惟楊凝式解此竅耳， 趙吳興未嘗夢”，“然余解此意”。條理清晰，鏗鏘有聲。這話寫于1614年，董其昌60歲。一直自謙的董其昌，這回要沖破或擺脫魏晉書壇老大“書圣”王羲之之束縛了！這在歷代書家中，已是罕見。當(dāng)然，于余之見，董其昌精神實在可嘉！“脫去右軍老子習(xí)氣”，誰說不能呢？</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小楷《五經(jīng)一論》之《內(nèi)景經(jīng)》（局部）</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或許在董其昌心里，趙孟頫其實與自己實力不相上下，或許還比自己高那么一點，這才成為令其糾結(jié)的、需要超越的、真正的“對手”。與這樣的對手“較量”才有意思。因此，功其一生與之“比較”，值得?！靶虚g茂密，千字一同”，董其昌承認(rèn)自愧不如。</p><p class="ql-block">然而，董其昌在別處對趙孟頫的批評，至少在我看來多是有道理的。比如“古人作書，必不作正局，蓋以奇為正，此趙吳興所以不入晉、唐門室也”。趙字基本“正局”，少有“二王”之奇?zhèn)纫萑?；“晉人書取韻，唐人書取法，宋人書取意”，“宋人自以其意為書耳，非能有古人之意也。然趙子昂則矯宋之弊，雖己意亦不用矣。此必宋人所訶，蓋為法所縛也”，趙孟頫肩負(fù)復(fù)古使命，斤斤王書，為法所縛，唯獨忘卻了可貴的“自己”，讓其字所見皆法，而失了“自我”的生命，豈不悲哉？</p><p class="ql-block">“文敏之書，病在無勢。所學(xué)右軍，猶在形骸之外。右軍雄秀之氣，文敏無得焉，何能接武山陰也”?！皠荨蹦硕献悦总罆梦蛑缹W(xué)概念。此概念始于漢末蔡邕之《九勢》，開宗明義那句 “夫書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出矣”，便是今時書家耳熟能詳?shù)拿?。董其昌與先賢蔡邕，英雄所見略同了！右軍書中之“勢”，盡在其用筆之中，趙孟頫得形丟“勢”，言何繼承右軍筆法？又焉能入其室乎？董氏又云：“余素不學(xué)趙書，以其結(jié)構(gòu)微有習(xí)氣，至于用筆、用墨，文敏所謂 ‘千古不易’者，不知是何以名喧宇宙也！ 前人正自未可輕議”。這是以趙孟頫書之“習(xí)氣”否定了其“筆法千古不易”的名言。你的“千古不易”筆法，是僅取右軍形骸、遺失右軍“雄秀”氣勢和蕭散風(fēng)韻的技術(shù)而已。實在是要命的嘲諷！</p><p class="ql-block">最后說“合”與“離”，云“蓋書家妙在能合，神在能離，所以離者，非歐、虞、褚、薛名家伎倆，直要脫去右軍老子習(xí)氣，所以難耳。哪吒拆骨還父，拆肉還母，若別無骨肉，說甚虛空粉碎，始露全身，晉、唐以后，惟楊凝式解此竅耳，趙吳興未夢見哉”?！半x”就是“脫去右軍老子習(xí)氣”，如哪吒一般“拆骨還父，拆肉還母”，而涅槃成一個董其昌自己，以董氏之言就是“自成一家”！這樣的洞見，這樣的目標(biāo)，這樣的氣魄，趙孟頫連做夢都未能得見的。誠然此言！</p><p class="ql-block">文初那段“比較”中，董其昌非獨飆出一個“生”的美學(xué)觀念而讓“二王”帖學(xué)書系有了一脈新的審美維度，更以“俗態(tài)”與“秀色”、“作意”與“率意”之比較，讓二人的藝術(shù)審美水準(zhǔn)立判高下。當(dāng)然，必須表明態(tài)度——余以為，董氏對趙孟頫書法簽以“俗態(tài)”和“作意”之定性，無疑是有道理的。</p><p class="ql-block">如此“比較”，皆屬學(xué)術(shù)范疇，即見董氏專業(yè)的學(xué)術(shù)操守。當(dāng)然，更為重要的是，如此學(xué)術(shù)的比較中，見出了董氏一系列美學(xué)概念，合而構(gòu)成了董氏的美學(xué)思想。有些概念還首出董氏。</p><p class="ql-block">董其昌書之一路“比較”并“一路超越”，除了天資、努力，還有自家“蹊徑”，即“自成一家”的標(biāo)的和“學(xué)古變法”之修道。董氏在其《臨禊帖》（《蘭亭序》）末有跋云<b>，“想其風(fēng)韻神情，不落唐人蹊徑，自成一家。去山陰何遠，隔十由旬也。”</b>余以為此言所論亦是“冤家”趙孟頫。盡管趙書 “風(fēng)韻神情，不落唐人蹊徑，自成一家”，然距“書圣”山陰“隔十由旬也”——隔十萬八千里呢！雖遠不及“書圣”而能“自成一家”，“其風(fēng)韻神情，不落唐人蹊徑”是也。換句話說，“同能不如獨詣”，趙孟頫做到了。然“不落唐人蹊徑”一句，是將唐人亦不放“眼角”，可謂大心大言，膽識過人了。后又評趙孟頫就說得更明白：“文敏之書病在無勢”，“雖然可傳者，自成一家”?！白猿梢患摇绷耍小安 币嗫蓚魇?；不“自成一家”，可能什么都不是。這是董氏“獨見”。說米芾書時有句“書家未有學(xué)古而不變者也！”論臨書說，“要如李光弼入郭子儀軍，旌旗一變?！薄白儭笔恰白猿梢患摇蔽ㄒ煌ㄍ?。而“書家未有學(xué)古而不變者也”，是董其昌關(guān)于繼承與創(chuàng)新最有邏輯的洞見和執(zhí)守。為藝之道，為繼承而繼承者必死無疑，而為創(chuàng)新而繼承者必有所獲，也才是繼承之意義。明人對此，有廣泛的共識。思想家、哲學(xué)家王夫之云 ： “惟變以救正之衰，故遞變遞盛，詩之流也。”雖言詩道，書道亦合此律。</p><p class="ql-block">董其昌于書之第變，心明，豁然。</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小楷《五經(jīng)一論》之《度人經(jīng)》（局部）</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3</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行間茂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趙”一句，是不是還透露出另外一個消息 : 董先生書法“功夫”短缺？</p><p class="ql-block">有一記載，17歲那年董其昌跟侄子董傳緒一同參加松江府會考，因字“拙劣”被閱卷官松江知府衷貞吉拙置第二。大明征試秀才，有朱棣皇帝欽點的六科制度，第三條便是“通曉書義”，考量的就是書法之優(yōu)劣。衷知府“拙置第二”的處置顯然是有依據(jù)的。</p><p class="ql-block">衷知府此一處置有沒有“感情用事”因素？恐怕還是有的。當(dāng)年將十三歲董其昌以第一名成績晉為“秀才”的就是這位衷知府。衷知府愛才，對這位十三歲少年才子寄予希望。然而，四年以往，董其昌的字沒有進步讓衷知府有“怒其不爭”之“恨”。若此推測成立，那衷知府這一回因字“拙劣”“拙置第二”的“感情用事”因素就是“愛才”了。一個挺可愛的處置。</p><p class="ql-block">說回董其昌，一個十七歲的讀書人，書法被說“拙劣”，是有理由質(zhì)疑其“童子功”的。我以為，董其昌“童子功”的短缺，在其后來的書法作品中是有顯而易見的存在的，尤其在他的小楷中點畫位置不夠準(zhǔn)確是時有發(fā)生的。而董其昌自言“千字一同，吾不如趙”是另一佐證。</p><p class="ql-block">董其昌于這一年拜師莫是忠，其實是主修舉子業(yè)的。學(xué)書，被置于第二的位置。</p><p class="ql-block">可喜的是，董其昌自此對研修書法興趣日濃。莫先生自己說其書法主宗王義之《圣教序》，董其昌總覺得不怎么像，直到后來見了 《官奴帖》，才對先生深于 “二王” 的造詣大為欽佩。而董其昌之書法在莫家受益最多的是莫如忠的兒子莫是龍，董其昌那一句“師方伯而友廷韓”是帶著幾分自豪感的。莫是龍幼譽文章“神童”，詩名極盛，能書善畫，書宗米芾，畫仿黃公望。以“同學(xué)”之宜，授董其昌書法。</p><p class="ql-block">董其昌自述，“仆于舉子業(yè)本無深解，徒以曩時讀書于莫中江先生家塾”，“少年盛氣，不耐專習(xí)”，所以舉子業(yè)收獲不大。莫如忠或是發(fā)現(xiàn)了董其昌的文章天賦，特意多授其唐宋文學(xué)。而且自己一生最重要的文集《崇蘭館集》刊行時，邀弟子董其昌作序。</p><p class="ql-block">而董其昌認(rèn)為，從師莫先生四年，記憶最深刻的是書法方面的收獲。對莫如忠、莫是龍之書法評價頗高，甚至做過深入研究，《容臺文集》中收錄了他專門研究而莫書法的文章，說先生“以骨”，師兄“以態(tài)”；先生“自能結(jié)構(gòu)”，而師兄“結(jié)字多出前人名跡”。“時知廷韓（莫是龍）者，有大令過父之目”。竟然把莫氏父子比作“書圣”父子。</p><p class="ql-block">在莫氏門下，董其昌學(xué)書的入門范帖是顏真卿的《多寶塔碑》，這或許就是莫老師父子指給他的學(xué)書入徑。入門字范往往影響一個人一生之書風(fēng)，雖然此后也轉(zhuǎn)益多師，博學(xué)縱覽，上追魏晉，下訪唐宋，但終其一生，其楷書筆意和形質(zhì)皆未脫《多寶塔》的影響。 董其昌還仿臨過顏真卿的《自書告身帖》《爭座位帖》《送劉太沖序》和《蔡明遠帖》，之后還在每一臨本上題跋，評論此貼的法理與藝術(shù)價值，記臨寫心得。董其昌喜好或者長于以題跋的形式評論書畫，“發(fā)表”其藝術(shù)觀點?！杜R蔡明遠帖作》上有題跋云，“臨顏太師《明遠帖》五百本后，方有少分相應(yīng)”，臨帖之勤可見一斑。不過在存世可見的臨寫魯公墨跡中，包括臨張旭的楷書《郎官壁記》、懷素的《自敘帖》中，都可看到無論是結(jié)體還是用筆，皆多己意。印證了“若臨仿歷代，趙得其十一，吾得其十七”的“意臨”趣旨。董其昌一定是一位個性意識極強，或者說是自我意識優(yōu)先的藝術(shù)家。</p><p class="ql-block">董其昌先期認(rèn)為，唐人書法皆出“二王”，便自唐書入手。過數(shù)年，發(fā)現(xiàn)唐書不如魏晉，遂仿閣帖之《黃庭經(jīng)》《宣示表》《力命表》 《還示帖》《丙含帖》，專修右軍、元常小楷?！胺踩?，已自謂逼古”，不復(fù)將文徵明、祝允明“置于眼角”。這狂傲自心理學(xué)觀之依然是自我意識作祟，以審美旨趣考量則顯然來自于眼識不高。董其昌后來也嘲諷自己的“無知”，并承認(rèn)此時之書確實未得古書家之“神理”。然而這一“宗晉”的審美坐標(biāo)無疑是正確的，并成為董其昌一生“上追古人”的取法策略，實在是可貴的。</p><p class="ql-block">大約是1579年前后，董其昌拜訪收藏大佬嘉興名流項子京，得以縱觀“晉唐真跡”，而大開眼界；也在這一年的秋天，董其昌往金陵省試，又見右軍《官奴帖》墨跡，方知從前的狂妄實為無知的膚淺，遂作三年自省。還有一個發(fā)現(xiàn)至為重要，就是之前所仿皆是刻帖，只知結(jié)字而不見筆跡，無法得見先賢筆法奧妙，而《官奴帖》墨跡本字法、筆法皆清清楚楚。董氏大悟大喜，遂摒棄師法刻帖，改仿歷代墨跡真本，并確立“學(xué)書必從真跡”思想，開始由“似古”轉(zhuǎn)向“會古”。如此才悟得“用筆用墨三昧”，書法造詣得以大長。</p><p class="ql-block">結(jié)識項子京，意味著董其昌真正進入蘇州文化圈，為日后成為大明藝術(shù)盟主，走開了重要一步。</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小楷《五經(jīng)一論》之《西升經(jīng)》（局部）</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4</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仿習(xí)米芾大概是16世紀(jì)80年代的事情，董其昌在《畫禪室隨筆》說：</p><p class="ql-block">余十七歲時學(xué)書，初學(xué)顏魯公《多寶塔》；稍去而之鐘、王，得其皮耳；更二十年學(xué)宋人，乃得解處。</p><p class="ql-block">這幾句話告訴我們兩個事實，一是董其昌學(xué)書確實走了一些彎路，而且都收效甚微。二是學(xué)宋人二十年，“乃得解處”，也就是說，董其昌是借徑宋人才進入晉唐的。這是不是有?！皶x書無門，唐書有態(tài)，學(xué)唐乃能入晉”之“學(xué)理”？</p><p class="ql-block">有一種說法是，悟知晉唐拓刻筆法失真之后遂搜訪晉唐墨跡，無奈晉唐墨跡價格飛漲而無力購置，偶然發(fā)現(xiàn)宋人米芾極得晉人風(fēng)韻，其筆性亦與董氏相近，書跡存世亦多，于是米芾便成了董其昌打入晉唐的突破口，而功其一生。</p><p class="ql-block">是不是還有一種可能，晉書無門，不得入；唐書法度森嚴(yán)，入門所得凈是法度，了無晉書風(fēng)流韻致，豈不歧途？董其昌天賦異稟，旋即改換門庭，從米入晉。尚意的宋人書是自由的開放的，沒有門衛(wèi)苛刻而教條的審查，其所尚之“意”或與晉“韻”有相通而可共情之處。而況，米家山水早已俘獲了天才畫家董其昌的心！</p><p class="ql-block">于是，對米芾的推崇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高評米芾為“宋朝第一”，“出東坡之上”，說米書“沉著痛快，直奪晉人之神”，甚至說“自唐以來，未有能過元章書者”。這時候，連他極盡推崇的楊凝式也忘了。</p><p class="ql-block">其實董其昌還是自蘇東坡處收獲了“墨法”秘鑰的，云 : “此《赤壁賦》，庶幾所謂欲透紙背者，乃全用正鋒，是坡公之《蘭亭》也”，“每波畫盡處，隱隱有聚墨痕，如黍米珠，非石刻所能傳耳。嗟呼！世人且不知有筆法，況墨法乎！”是仿《前赤壁賦》而悟得的“墨法”！有人甚至極肯定的說，董其昌的書學(xué)和書論，實際上是研究蘇、米諸宋人書家的收獲。董其昌確實欣賞蘇軾之“天真說”，就是宋書之鄙法“尚意”的精神。</p><p class="ql-block">松江有書家張弼者，于書持論同于東坡，詩云“詩不求工字不奇，天真爛漫是吾師”。董其昌贊賞張弼此論，亦視其為東坡一樣的人物。然評“二沈”書時卻道 : “祝、文二家，一時之際，然欲突過二沈，未能也?！蔽那也徽摚浴疤煺鏍N爛”言，祝遠在“二沈”之上。董其昌或有地域觀念，不樂見“吳中”勝“松江”，倒也有情可原。如此敬重“二沈”讓余大為不解。難道一直扛著顏真卿“天真爛漫”旗幟高呼“生”“勢”口號招搖書壇的董其昌，其實鐘意的是“二沈”的“臺閣體”書相？</p><p class="ql-block">學(xué)書不耽擱科舉功名。進士及第改變了董其昌的命運，尤其官翰林之后，經(jīng)濟與人脈資源同步擴張，有經(jīng)濟亦資源廣購古帖，鑒賞、題跋、品論幾乎成了日常，有了系統(tǒng)研究歷代名家法書的條件，讓董其昌以優(yōu)渥的境域完成了由“學(xué)書”到“鑒書”的身份疊加，再論“墨法”時便有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優(yōu)越感: “字之巧處在用筆，尤在用墨。然非多見古人真跡，不足與語及此竅也?！备鼘ⅰ澳ā敝暗庇糜跁▽嵺`，創(chuàng)立了書法“淡墨輕嵐”的筆墨美學(xué)新論，讓董其昌的書法有了后人推譽的“仙氣”。</p><p class="ql-block">董其昌對顏真卿的仰慕、崇拜，是從人品、學(xué)識到書法的五體投地。以人評書亦以書說人，如“魯公碑書如其人，所謂骨氣剛勁，如端人正士，凜不可犯也。”“《爭座位》《祭侄蔡明遠劉太沖》《馬病》《鹿脯》《乞米》諸帖，最為烜赫有名，直接二王，出唐人之上”。又如：魯公 “《乞米帖》見魯公忠義大節(jié)，從固窮得之，非特書法可傳，亦千古雅語也?！痹u《爭座位》云，“唐時歐、虞、褚、薛諸家，雖刻畫二王，不無拘于法度，惟魯公天真爛漫，姿態(tài)橫出，深得右軍靈和之致，故為宋一代淵源?！边z憾一點，魯公之人品何以分毫沒有參入工于明哲保身者董氏之肉身？</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小楷《五經(jīng)一論》之《陰符經(jīng)》（局部）</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5</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收藏、鑒賞以及云游名流而收獲的廣見博識和長期書畫創(chuàng)作的經(jīng)驗與領(lǐng)悟的厚積，讓董其昌蓄凝了集大成的深厚能量，而有了俯視書法世界的“高眼”與“高識”，而對“歷代”以及明時諸家輒有“不恭”之言甚或不屑之論，對自己的書法不時給予“驚人”高評，包括“直欲脫去右軍老子習(xí)氣”的叛逆與自信。這是一個轉(zhuǎn)變，已經(jīng)不見或者少見董其昌早先那種君子般的謙卑了。</p><p class="ql-block">然而，董其昌心中一直積有一病，就是其書中那股子驅(qū)之不去的“秀媚”氣。這“秀媚”之氣，無論從董氏自己藝術(shù)理論的高標(biāo)上，還是從一位扛著“生”而“率意”美學(xué)旗幟的書法創(chuàng)作者論，都是遭“后人指摘”的“病灶”。</p><p class="ql-block">確實，董其昌書法概以風(fēng)格清新婉麗、飄逸秀雅見長，屬“二王”帖派一路。董氏這一選擇，大概既無關(guān)性格，亦無關(guān)審美取向，而是由古時中國讀書人共同服膺的自以為的“帖學(xué)”書法正脈決定了的。這是價值選擇。然董氏一生不離不棄顏魯公書，自初學(xué)至晚年，一直研習(xí)參悟，并將所得注入自己的“二王系”書法的創(chuàng)作中。董氏或是知道其清秀飄逸中有“輕媚氣”，畢一生之功以顏書之“平淡天真”洗滌輕媚、秀媚之氣，以正其書之基因。</p><p class="ql-block">董其昌楷書寫顏《多寶塔》之外，最愛是《告命帖》，或許是天然性格使然，多仿得婉雅清麗，無涉《勤禮》《家廟》類之古拙磅礴蒼茫，于是以顏洗“輕媚”，確也枉然。據(jù)說也仿過《麻姑仙壇》，只是不得其風(fēng)神，或與無涉《勤禮》《家廟》一樣，是受米芾“惡札”之論的影響。</p><p class="ql-block">董氏對魯公推崇備至的是其行書，《爭座位》《祭侄稿》《送劉太沖序》《蔡明遠帖》皆評價頗高，亦用功非淺。崇其“去唐人纖媚之氣”以及“天真爛漫”、“郁屈瑰奇”、“沉古”“平淡”之美學(xué)精神。尤其是八十歲高壽之際，明了己書長于神韻而稍乏骨氣之病，又次推崇他一直推崇并用功亦深的《蔡明遠帖》 : </p><p class="ql-block">“顏書惟《蔡明遠帖》尤為沉古，米海岳一生不能仿佛，蓋亦為學(xué)唐初諸公書，稍乏骨氣耳！ 燈下為此，都不對帖，雖不至入俗，第神采璀璨，即是不及古人處。漸老漸熟，乃造平淡，米老猶隔塵，敢自許通真乎！ 題以志吾愧?！?lt;/p><p class="ql-block">魯公之“骨氣”董氏未得。連“一生不能仿佛”魯公的米芾的“沉著痛快”，董氏也未得到幾分。是不是可以說，米海岳一生不能仿佛魯公，董氏一生不能仿佛米公？</p><p class="ql-block">直到以八十二高壽仙世，董氏都沒有改變其書輕媚、秀媚之風(fēng)，無論是董其昌自己看重的小楷，還是世評頗高的行書。于是我想起了他的“童子功”，或許就因其“童子功”的虧缺，讓他驅(qū)媚之愿在技術(shù)上無能為力，而不能專美以及獨霸明末書壇，只能與山東的邢侗、福建的張瑞圖、北京的米萬鐘以“邢張董米”之謂分治天下了。這當(dāng)然是董其昌不愿意看到了“歷史”。之后，蘇松書法式微，福建漳州黃道周、浙江上虞倪元璐、北方河南王鐸占據(jù)書法風(fēng)行榜，董氏余聲漸弱。董氏自翊其個人造詣勝于文、祝，然由于全國各地之書家輩出，其聲勢較之文徵明籠罩一代的晚年盛況，實遠遜焉！</p><p class="ql-block">然而到了清初，董其昌時來運轉(zhuǎn)，其書與“二沈”在明初被朱棣幸寵一樣，幸遇康熙帝喜愛甚至崇拜，康熙帝便南巡駐蹕松江董家祠，頒賜“芝英云氣”匾額，一番聲勢浩大的神操作，臣下風(fēng)從，而令董氏書法成了清朝宮廷推崇并御用的正統(tǒng)書風(fēng)，風(fēng)光無限。然而，最終還是墮落成有清一代的“館閣體”而落寞收場。落了一個與朱棣皇帝推崇為“大明書圣”“二沈“館閣體一樣的結(jié)局，歸于“云間字習(xí)”的歷史定位。更為糟糕的是，董氏書法的沒落，也讓風(fēng)行一千多年的中國書法正脈帖學(xué)一派走上了末路。悲哀？抑或可以鼓掌？</p><p class="ql-block">皇帝，就一定擁有發(fā)現(xiàn)“書法圣手”的“圣眼”？李世民大批鐘繇、獻之獨推右軍，無論是從歷史還是今時的審美立場觀之，批鐘繇、獻之無疑是錯了的，那一味推舉右軍就對嗎？右軍書就果如李皇帝吹捧的那樣完美？李皇帝吹捧那樣的好就真的好嗎？李世民可以質(zhì)疑，大明的那個朱棣當(dāng)然也可以質(zhì)疑。李世民、朱棣不可能有超越天下的書法“圣眼”，一個，就算是兩個滿清皇帝依然不可能有超越天下的書法“圣眼”。董其昌書法確有清人張照、包世臣同論之“嬌柔感”，甚至如康有為所言 : “香光（董其昌的號）俊骨逸韻，有足多者，然局束如轅下駒，蹇怯如三日新婦?！辈慌c碑學(xué)論，只與右軍比就能立見高下，以至立見優(yōu)劣。</p><p class="ql-block">今人黃惇以帖學(xué)“就是如此”為董氏“嬌柔”辯護，盛贊董書筆法精道。余甚不以為然。碑學(xué)的興起，顛覆了帖學(xué)陰柔、優(yōu)美一家審美價值的千年書法官方的正統(tǒng)、正脈霸權(quán)地位，讓一種全新的碑學(xué)陽剛、雄渾的審美價值走上中國書法藝術(shù)的美學(xué)舞臺，至少與帖學(xué)之陰柔、優(yōu)美一路審美價值并為中國書法的審美價值，這是中國書法的進步，亦是中國藝術(shù)審美的進步。此境之下，回觀、審視兩種審美價值內(nèi)在以及之間的優(yōu)劣，并正視優(yōu)劣，以修復(fù)中國書法千年來一家審美價值獨霸天下的審美殘缺與無奈的悲哀局面，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何以非要不遺余力的維護其可憐的岌岌可危的道統(tǒng)地位呢？</p><p class="ql-block">其實，細(xì)察董氏筆法并非處處精道，無論是其得意的小楷、寫得最多的行書，還是那被譽為“仙氣飄飄”的草書，其構(gòu)形經(jīng)營方面都有荒率之筆。“行間茂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趙”，這是董其昌自己說的——毋庸置疑，有字寫多了就“荒腔走板”之意。所以，說董氏筆法精道，顯然是眼疾。</p><p class="ql-block">或許，是董其昌太忙了，古董收藏鑒賞都是他聲色之余的事情，而況還要科舉功名、游歷江湖、聚友雅集、寫詩填詞、做錦繡文章，繪畫，研究畫史畫論，研究書史書論，留給寫字的時間能有多少呢？</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小楷《五經(jīng)一論》之《樂毅論》（局部）</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董其昌小楷《金剛經(jīng)》（局部）欣賞</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董其昌小楷《心經(jīng)》</b>（七十二歲書）<b>欣賞</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董其昌小楷《洛神賦》</b>（有似王寵）<b>欣賞</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董其昌小楷《千字文》（庚申年書）欣賞</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董其昌行書《古詩十九首》欣賞</b>（還是兩種形制？哈哈）</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董其昌行書《東方朔答客難》欣賞</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董其昌《龍宿郊民圖》題跋</b></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王珣《伯遠帖》題跋</b></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米芾《蜀素帖》題跋（局部）</b></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米芾《蜀素帖》題跋（局部）</b></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趙孟頫《鵲華秋色圖》題跋之一</b></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黃公望《富春山居圖》題跋</b></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臨懷素《自敘帖》</b></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臨懷素《自敘帖》</b>（局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