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晨散步沂河畔，河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青氣，幾只鴨子劃開細紋，慢悠悠地游著，有時潛入水中覓食，有時相互追逐嬉戲，還有時嘎嘎亂叫。柳枝垂到水邊，新芽嫩得能掐出水來，枝頭幾簇桃花已悄悄綻開，粉白相間，映在微瀾里輕輕晃。遠處石橋半隱在霧中，像一首沒寫完的詩。我常坐在河邊賞景，柳枝宛若姑娘的長發(fā)，看鴨子漫游，賞魚兒跳躍——它們不爭不搶，卻總比人先一步知道：春，是真的來了。</p> <p class="ql-block"> 有時蹲在河邊石階上，看兩只鴨子鬧著玩。一只忽地張開翅膀，水珠四濺，另一只卻只靜靜浮著，像在聽風。水里兩個影子一動一靜，倒映得清清楚楚。岸邊枯枝橫斜，沒清理，也不必清理——自成風景，它就藏在這些毛糙的縫隙里，等鴨子用腳板一撥，就漾開了。</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中午陽光正好，又遇見那兩只鴨子。一只通體雪白，頭頂一點墨，像誰用毛筆尖點了一下；另一只低頭理羽，橙紅的喙和腳蹼在光里一亮，像兩小截燒著的炭。它們不急著游遠，就停在近處，水面平得能照見云影。我坐在柳樹蔭里翻書，翻兩頁，抬頭看一眼——它們不動，我也懶得動。春江水暖，鴨先知；人若肯慢下來，也能嘗到一點暖意。</p> <p class="ql-block"> 河面寬的地方，三只鴨子各做各的事：一只白鴨剛從水里騰起半翅，水珠還在抖；一只棕鴨浮著，像被春水托住的一片葉子；還有一只白鴨立在淺石上，腳蹼橙得耀眼，喙黃得發(fā)亮。它們不說話，也不看我，只管把春天踩在腳底下，站得穩(wěn)穩(wěn)的。我掏出速寫本畫了幾筆，線條歪歪扭扭，可那點自在勁兒，倒真畫出來了。</p> <p class="ql-block"> 偶遇一隊鴨子排成直線游過，像被誰用尺子量過似的。綠頭、棕身、白腹，在水光里游成一道流動的色帶。它們不快不慢，水波推著它們往前，也推著岸邊的倒影輕輕搖。我站在橋上數(shù)了數(shù)，九只，不多不少。數(shù)完抬頭，風里已有桃香，混著水汽，軟軟地撲在臉上。</p> <p class="ql-block"> 鴨群游過時，水面就活了。不是驚濤，只是細密的漣漪，一圈疊著一圈，把天光、樹影、鴨影都揉碎又拼攏。岸邊景物虛成一抹青灰，反倒襯得鴨子更真、更亮。我常想，人總愛問“春天什么時候來”，可鴨子從不問——它們一入水，就知道了。</p> <p class="ql-block"> 再往遠些的開闊水面，鴨子散得開，黑的、灰的，在藍水里浮成幾枚墨點。它們不聚也不散，隨水勢浮沉，像春江寫給大地的幾行閑筆。我遠遠望著，忽然明白：所謂“先知”，未必是預(yù)知，而是肯信——信水溫悄悄升了，信風里有花，花里有信，信自己劃開的每一道水紋，都是春天簽收的回執(zh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