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新橋的油菜花又開了，潑潑灑灑，遍野金黃，在朋友圈里鬧騰得正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幾年，我從黑麋峰下來，不知不覺偏了方向，繞道新橋，往車外一望，那濃烈的金黃攝魂奪魄。我心有不甘，幾天后特意趕早，獨(dú)自乘公交前往與之親密接觸。拍幾張花，配幾個字，發(fā)給意氣相投的表弟媳燕，她便攜幼子匆匆趕來，一頭扎進(jìn)花海。從此，侄子對我有了特殊記憶。若久未見，他一時不知怎么稱呼，他媽便提醒：“看花的伯媽媽。”他便瞬間鮮活起來，喊得格外親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新橋的油菜花年復(fù)一年地開著，我再未特意奔赴，卻到更遠(yuǎn)的萱州、福臨暢游花海，大飽眼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月初三晚，晴天霹靂，大姑父猝然長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日吊唁，天公作美，放了晴。哀樂與人聲交織，心里陰沉沉的。抬眼，望見曾流連忘返的油菜花，不由移動腳步。遠(yuǎn)看很繁茂，近觀卻覺不同：植株矮了，莖稈細(xì)了，花朵疏了。青草覆蓋的田壟軟綿如絮，一腳踩下，濕泥擠出，沾滿鞋底。天空飄起毛毛雨，也打濕了我的思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而覺得：油菜花，是勃發(fā)，亦是召喚。</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初三，大姑父被它召喚走了；初五，一位中年老師被它召喚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96年二月初六，我爸應(yīng)召去了；2020年二月十八，我娘又應(yīng)召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最美的花季，他們告別紅塵，反哺大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思緒飄到某醫(yī)院。昨日，聽聞連走兩個。有人低語：“剛走的只有52歲，可能是那個老師?！睘榱舜_認(rèn)，我前往走廊那頭，瞟一眼某間病房門內(nèi)，果真那個床已卷走鋪蓋，空空蕩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默默折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周前，我們曾有過短暫交集。連續(xù)三天，他都沉默如石，眼睛空洞。直到那天傍晚，我對他說：“你相信嗎？我得過……”他的眼睛似乎睜大了一點(diǎn)，呆望著我。我重復(fù)一遍，加重語氣道：“說的是我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的假的？”他眼神忽然明朗起來，像是被鑿開了一道縫，透進(jìn)了陽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陪護(hù)他的表哥向他介紹：“她也是老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他是大學(xué)教師，73年出生，比我還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餐，他竟坐得筆直，吃得專注，仿佛胃口大開。我離開醫(yī)院時，特意與他握手：“兄弟，加油！我們都是熬過了高考的人，你一定要熬過這場'高考＇?！彼B連道謝。從他掌心傳來的溫度，我以為他定能闖過這一難關(guā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未曾想，這一別便是永訣。他終究沒能熬過這場“高考”，沒能正常走出醫(yī)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位滿腹才情的中年老師，他的魂靈穿過無邊的油菜花海，將根系扎回了春天的泥土。</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記憶再往前推。1996年二月初六，未滿58歲的父親撒手人寰。因當(dāng)時通訊不發(fā)達(dá)，等我連滾帶爬趕到靈前，距零點(diǎn)僅剩半小時了。感謝父親的仁慈，讓我能見他最后一面——若是再晚半小時，按規(guī)矩就要封殯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我第一次直面生命的脆弱，感受世事的無常，心靈染上無邊的黑暗?，F(xiàn)在想想，那也是油菜花開時節(jié)，可我沒親見。30年后，眼前的油菜花終于還我一片明媚。父親已不再是我心底最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0年二月十八，娘也走了。那一年，全鄉(xiāng)農(nóng)田統(tǒng)一種植油菜。我親眼看著幼苗抽枝、打苞、吐蕊……我騎單車將全鄉(xiāng)油菜花看了個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娘走前，疫情困住了人們的腳步，卻無意中把親人都留在身邊。一眼望不到邊的油菜花海，給了她最深情最熱烈的送別，也給了她最真誠的歡迎。后來，我賞過很多地方的油菜花，終究沒有那年娘門前的讓我蕩氣回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刻，我站在新橋鎮(zhèn)的細(xì)雨中，看著這片并不壯闊的金黃，忽然明白——勃發(fā)的是生命，召喚的是歸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姑父走了，那位老師走了，父親母親也走了。他們不約而同選擇了油菜花開得最盛的時候，把根須深深埋進(jìn)熱土。等春風(fēng)一吹，便又是花滿人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花開花落，人來人往，不過如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蹲下身，聞聞花瓣的馨香，徐徐起身往回走。哀樂還在響，親友還在聚，日子還要繼續(x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明年的春天，油菜花依舊會如約而至。</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作者簡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張最偉，筆名醉醉，一個鬢染秋霜的老頑童。長沙市作協(xié)會員，湖南省散文學(xué)會會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教師分會會員，湖南省詩詞協(xié)會梅麓詩會會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