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鵬一日東風(fēng)起，扶搖直上九萬里。</p>
<p class="ql-block">七月十四日，暑氣未盛，云影低垂，我攜七旬老伴，緩步彌河上游石家河畔。瑞莊靜臥水岸，青峰環(huán)抱，風(fēng)過處，水光微漾，草木含潤——不是奔赴遠(yuǎn)方，而是歸返一種久違的澄明。</p> <p class="ql-block">黑門肅立，金環(huán)靜垂，匾額上“中國共產(chǎn)黨臨朐縣委舊址”幾字沉而溫厚；門側(cè)黃幅垂落，“青少年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濰坊市黨史教育基地”，字字如苔痕，不灼人，卻沁入歲月肌理。老伴駐足良久，輕撫門柱，說：“這門框的舊痕，比咱倆的皺紋還深些?！痹捯粑绰洌L(fēng)起，檐角微響，仿佛應(yīng)和。</p> <p class="ql-block">石碑靜立，紅字微斑：“縣級重點文物保護(hù)單位 中國共產(chǎn)黨臨朐縣委員會誕生紀(jì)念地”。碑面風(fēng)霜可觸，字跡卻未被時光磨鈍。我們并肩立于碑前，影子斜斜疊在青石地上，像兩株老樹，根須悄然扎進(jìn)同一段泥土。</p> <p class="ql-block">石墻粗糲，紅字遒勁——“紅韻瑞莊”。墻頭鐮錘旗獵獵，不張揚，卻自有分量；墻下綠意漫溢，野草、蒲公英、幾莖狗尾草，在風(fēng)里輕輕點頭。老伴摘下紅帽，擱在石縫間，說：“這紅，不燙手，暖?！?lt;/p> <p class="ql-block">他站在巨旗之下，帽檐壓著白發(fā)，背微駝，卻挺直。旗面翻卷，鐮錘在云影里泛著柔光；身后石墻蒼然，身前草木青青。我未拍照，只記下那一刻：風(fēng)過耳，旗拂衣，他望著遠(yuǎn)處山影，嘴角微揚——七十年光陰，原來可以輕得像一片葵葉托住整朵太陽。</p> <p class="ql-block">彌河畔的向日葵，正開得坦蕩。金盤朝天，綠莖擎立，不因云厚而低垂，不因風(fēng)急而折腰。老伴蹲下身，指尖拂過一朵花心，笑說：“它們認(rèn)得太陽，也認(rèn)得咱倆?！蔽尹c頭，未言——那花田延展處，正是我們年輕時騎車經(jīng)過的土路，只是如今，路旁多了木棧道，田里多了風(fēng)車，而我們，把青春種成了靜默的守望。</p> <p class="ql-block">紅藍(lán)風(fēng)車立在花田中央，葉片緩緩旋，像在打拍子；風(fēng)車下，那白衫粉褲的卡通人兒，笑得沒心沒肺。老伴繞著它走了半圈，忽然說：“這小人兒，倒像咱孫女三歲時捏的泥巴。”我笑，他亦笑，笑聲驚起一只白鷺，掠過花尖，飛向彌河粼粼水光。</p> <p class="ql-block">他站在花田里，背影融進(jìn)金黃與碧綠之間。風(fēng)車在側(cè)，云層裂開一道微光，恰好落在他肩頭。我未喚他，只靜靜看——七十年風(fēng)雨，原來可以凝成這樣一幅畫：不喧嘩，不退場，只是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把日子過成向日葵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大澗溝瀑布未至，卻聞水聲先至。石階濕滑，苔痕沁涼，老伴扶我一把，手勁仍穩(wěn)。水自高崖跌落，碎成銀練，撞石成霧，撲面微涼。我們坐在溪畔青石上，聽水聲如訴，看水珠在草葉上滾圓、墜落——原來最老的浪漫，是并肩坐著，聽一條河如何把時間沖得清亮。</p> <p class="ql-block">河岸綠帶蜿蜒，磚墻低矮，我們并排坐在墻沿。腳下是彌河，水緩而清，浮著幾片柳葉；遠(yuǎn)處鐵塔靜立，云影在田野上緩緩游移。老伴掏出保溫杯，倒兩小杯溫茶，遞我一杯，說：“茶涼得慢，路走得慢，日子，就厚實些?！?lt;/p> <p class="ql-block">長椅在樹影里，他坐得端正，紅帽擱在膝上。河水在不遠(yuǎn)處低語，草尖懸著將墜未墜的露。我挨他坐下，不說話，只把他的手輕輕攏在掌心——那手背青筋微凸，掌紋深長，像一條條細(xì)小的彌河支流，靜靜淌過七十年光陰。</p> <p class="ql-block">涼亭木色溫潤，鏤空頂上漏下碎光。我們坐在長椅上，看光影在膝頭游走。遠(yuǎn)處山影淡青，一面紅旗在風(fēng)里輕輕招展，像一句未出口的叮嚀。老伴忽然哼起一支老歌，調(diào)子走了，詞也模糊，可那聲音，比當(dāng)年廣播里還亮。</p> <p class="ql-block">溪水清淺，自石隙間奔流，跌成小小飛瀑。他蹲在水邊，伸手探水，水花濺上紅帽。我遞過毛巾，他笑著擦手，說：“這水，還是小時候的味道?！薄瓉碛行┣遒?，從未被歲月改寫。</p> <p class="ql-block">“紅色記憶”石碑靜立，五角星在云光下泛微紅。我們立于碑前，影子被拉得悠長，覆在濕潤的地面上，也覆在彼此肩頭。碑旁兩株槐樹濃蔭如蓋，風(fēng)過時，葉影婆娑，仿佛時光在低語：來過，記得，便已是深情。</p> <p class="ql-block">“舊址”石碑前，字跡樸拙，“中國共產(chǎn)黨臨朐縣委誕生地”幾字沉靜如初。老伴摘帽，朝石碑微微頷首。我未問他為何，只知他年輕時，在這方水土教過書，帶學(xué)生來此讀過碑文——有些敬意，不必聲張，早已長成骨血里的根。</p> <p class="ql-block">又一塊石碑，風(fēng)化處如歲月落款。我們再次駐足，不言，只并肩而立。云影移過碑面，紅字忽明忽暗，像心跳，也像呼吸——原來最深的紀(jì)念，不是刻在石上，而是刻在兩個老人并肩而立的晨昏里。</p> <p class="ql-block">瀑布垂落，水聲如鼓。我們坐在觀瀑臺邊，看水撞石、飛雪、復(fù)歸清流。老伴忽然說：“這水，從山里來，往河里去，從沒問過自己該流多遠(yuǎn)?！蔽尹c頭，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些——七十年，何嘗不是一場清澈的奔赴？</p> <p class="ql-block">溪中人影晃動，笑語清亮。我們未下水，只倚著青石看：少年挽褲管，姑娘掬水潑灑，孩子追著水花跑……老伴望著，眼角微皺，像漾開一圈溫柔的漣漪?！罢婧冒??！彼p聲說。我應(yīng)：“是啊，真好?！薄迷诹魉焕希迷谌碎g有笑，好在七旬并肩，仍能看見光。</p>
<p class="ql-block">歸途云散，天光初透。彌河靜靜流淌，向遠(yuǎn)，向光，向不可知的下游。而我們，把這一天，疊進(jìn)衣袋，像疊起一朵未謝的向日葵——它不耀眼，卻自有暖意，不喧嘩，卻一生向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