饞，是舌尖先認出的故鄉(xiāng)曉 音 <p class="ql-block">臘肉在鍋里滋滋作響，青蒜的翠、紅椒的艷，裹著油亮亮的光，在鐵鍋里翻騰出一股子厚實的香——那不是調料堆出來的，是山風曬過、柴火熏過、時間腌過，才肯吐出來的魂。我夾起一片，肥瘦相間，咬下去，咸鮮里回甘，油潤不膩，舌尖一顫，就認出了老家屋檐下懸著的那排臘肉，認出了灶膛里噼啪跳動的松枝火，認出了母親踮腳取肉時圍裙上沾著的臘月陽光。</p> <p class="ql-block">炒飯在鍋里翻涌，胡蘿卜丁、青豆、玉米粒、蝦仁，在熱油里跳著金燦燦的舞。鏟子一推一拌，熱氣騰騰地撲上臉頰，像小時候蹲在灶邊等開飯時，那股子撲鼻的、讓人忍不住咽口水的暖香。飯粒顆顆分明，嚼起來微韌帶勁，蝦仁彈牙，甜豆清脆——這哪是炒飯？分明是把整個春天和海邊的鮮，都攏進了一鍋煙火里。我盛出一碗，熱氣氤氳中，恍惚又看見自己踮著腳扒在灶臺邊，眼巴巴等那一勺先嘗的“鍋氣”。</p> <p class="ql-block">爐火噼啪，土豆靜靜臥在炭灰里，表皮焦黑皸裂，像大地皸裂的掌紋。我用樹枝撥開余燼，輕輕一捏，軟乎乎的暖意直透指尖。剝開焦殼，里頭是綿密微黃的瓤，散著泥土與火氣混合的微甜。沒有鹽，沒有油，可那股子踏實的香，卻比任何珍饈都更早叩開胃的門——原來最深的饞，有時就藏在灰燼未冷、土豆尚燙的這一捧粗樸里。</p> <p class="ql-block">烤紅薯捧在手里，燙得換手，外皮焦黑起泡，掰開卻是一汪金黃軟糯，熱氣裹著甜香直往鼻子里鉆。我小口吹著氣咬下去，沙沙的、糯糯的、甜得不張揚，卻一層層往心里洇。那甜不是糖霜堆的，是霜降后曬足陽光的紅薯，在炭火里慢慢煨熟的念想。一口下去，舌尖就認出了故鄉(xiāng)的田埂、秋陽、還有父親蹲在灶口，用火鉗翻動紅薯時，袖口沾著的灰。</p> <p class="ql-block">玉米在炭火上慢慢轉著，金黃的粒兒被火吻出深淺不一的焦斑，像大地曬出的雀斑。咬一口，外微焦、里清甜，汁水在齒間迸開，帶著青稈剛折時的鮮氣。我一邊吹著熱氣一邊啃，嘴角沾著金粉似的碎屑——這味道太野、太直白，直愣愣撞進喉嚨，撞得人眼眶一熱：原來鄉(xiāng)愁，有時就是一根烤糊了邊的玉米，燙嘴，卻舍不得松口。</p> <p class="ql-block">面包在烤架上微微鼓起，表皮金黃，邊緣一圈焦痕，像被愛意輕輕吻過。它不喧嘩，不精致，只是安靜地散發(fā)著麥香與暖意。我掰開它，熱氣裹著柔軟的內里撲出來，那形狀或許笨拙，可它分明是有人用體溫揉進去的惦念。一口咬下，酥脆與綿軟在嘴里和解——原來最深的饞，不只是認出故鄉(xiāng)的味，更是認出，有人曾把心形，烙進了你離家的行囊。</p> <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的味道，從來不是地圖上的一個名字，也不是胃在說話，是心在偷偷校準歸途的經(jīng)緯。它像一只無形的手，猝不及防把我拽回老屋灶臺邊。仿佛那甜意，早已刻進肌肉記憶里，不等眼睛看清，舌尖就先認出了家。饞，更是身體寫給故鄉(xiāng)的情書，不用郵戳，不寄地址，只憑一縷香、一口甜、一聲脆響，便讓漂泊的魂，即便遠走天涯，也能憑這滋味，找到回家的方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