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過往的日子，就像鑒湖的魚在水下潛泳。你不去釣它，它不上來。你一垂釣線，它就悄聲無息地游來，咬鉤了。大魚，小魚，麥頭蝦，老蝦公，都承載著你的記憶，邀你入水同游，重溫綠色之夢。</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1, 1, 1);">少年時，小伙伴中流行一首兒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刺柴花花開，淴浴買棺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刺柴花花謝，淴浴淴到夜。</span></p><p class="ql-block"> 紹興方言中，“謝“和“夜”尾韻都是a，讀來朗朗上口。歌中唱到的刺柴，是野生薔薇的俗稱，屬叢生攀援矮灌木，枝條被尖刺覆蓋。品種繁多，枝條上密布著尖銳的刺。三四月間，江南的草木紛紛復蘇，生機勃勃，刺柴開始綻放淡紫色的小花。但此時河水尚涼，不能游泳（紹興話叫“淴浴”）。一直要等到刺柴花謝的五六月份，進入初夏，才可以放心下水游泳。</p> <p class="ql-block"> 猶記兒時，行牌頭門口的鑒湖水，還是清亮清亮的。岸邊的水面上長滿了碧綠的水葫蘆，會開紫色的花。夏日午后，經(jīng)常與小伙伴一起下河，玩水下捉迷藏的游戲。潛入水下，睜開眼睛，一片綠色，陽光如黃色的濾光鏡，穿透水面，直抵深水。有時能看到小伙伴白白的小腿，隱隱在前面游動。于是你伸出手去想把它們抓住。但萬一那人水性比你好，可就糟了。他會縱身一躍，沖進水葫蘆叢中，那里的黛綠如死亡一般深黑，會讓你頓生恐懼之感。于是你只得放棄追逐。浮上水面，吸一大口氣，然后仰面朝天，看悠悠的白云。</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日子好像不動的。想快快長大，總是長不大。那時的父母，膽子真大呀。午后自己下地干活或午睡去了，任憑自己的孩子下河游泳，也不怕他們出事。不過，說也奇怪，那時出事的機率很少，比現(xiàn)在少得多。難得有聽到的，大多發(fā)生在別的村里，遙遠得像一個神話傳說。</p><p class="ql-block"> 那時水鄉(xiāng)的父母們都竭力鼓動自己的孩子下水。誰家的孩子到七八歲還不會游泳，那是很沒面子，要被鄰居們笑話的。鑒湖邊的村子，風俗習慣都差不多。一到夏天，河邊全是玩水的小孩。岸邊則是淘米、洗菜、洗衣服的女人。傍晚，收工了。有些小伙子來河邊洗澡，借此機會秀秀肌肉，有意將水花弄得很大，濺濕了洗衣的女人。女人笑罵一句，用手撈一把水，回敬他一下，也就罷了。</p><p class="ql-block"> 那時大家都很窮，買不起“救命圈”（游泳圈）。怎么辦？大都是自己想辦法，各顯神通。最簡便的一種，是將家里的腳盆抬出來，扔在河里，伸出雙手攀在盆沿上，順水漂流。但此法太笨重，只適用于菜鳥們。更"高級"一點的是，脫下自己的短褲，用草繩在兩邊褲管上分別打上結，之后雙手緊緊抓住褲腰帶部位，猛地將往水下?lián)?，利用外面空氣的壓力，將短褲形成一個 V 形氣球，褲檔部位正好可以擱住下巴。于是就可以輕松地拍打雙腿，悠哉悠哉地游往遠處去了。當然，這要非常小心。弄不好，半路上氣癟掉，人就沉下去了。所以一般都是本來就會水的大孩子才用此法，不會水的小屁孩是不敢嘗試的。</p><p class="ql-block"> 那時河上的交通還非常繁忙。農(nóng)用船、機帆船、小輪船是常見的。當然，我最喜歡的是那種敞篷的烏篷船。小小的，只能坐一兩個人。船主大都是附近村子里的漁民，載了自己剛捉來的魚蝦來叫賣。一般是下午三四點鐘出現(xiàn)。真正的生猛河鮮呵，活蹦亂跳的。價錢也不算貴。母親經(jīng)常買了來，給我們做晚上的"下飯菜"。</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最羨慕的就是這些獨漿的烏篷船主，一頂烏氈帽，一身黝黑的皮膚，如紫銅般閃閃發(fā)光。叫賣聲如銅鐘般洪亮、脆響。賣完船上的魚蝦，結束了一天的勞作，然后，喜孜孜地在鎮(zhèn)上打一斤老酒，一邊唱著戲，一邊踩著漿，迎著夕陽和光影，回家快活去了。</p><p class="ql-block"> 那時河上還有另一種交通工具，前面一條汽船，后面一串木帆船，猶如一位魚媽媽帶了許多小魚去旅行。在水下潛游，遠遠就能聽到引擎的聲音，于是大家就會興奮起來。汽笛聲響了，船近了。最大膽的一位（我現(xiàn)在還能想起他的樣子）一個猛子，潛泳到汽船旁邊，突然一下子鉆出水面，跳上甲板，水淋淋的一身，把船上的船員都驚呆了。船員舉起拖把前來趕他，他則沿著疾駛的汽船的反方向，奔跑在一條接一條的拖船邊沿上。從岸上看去，像原地不動似的，直到最后一條拖船向他疾駛而來，他縱身一跳，潛入水下，逗得追他的船員也不得不笑起來了。</p><p class="ql-block"> 那時也沒有游泳鏡。潛水只有兩種選擇，要么閉眼，要么睜眼。時間玩久了，上岸后眼瞼會變紅，眼白布滿血絲。有時還會發(fā)炎，生活在同一條河邊的許多人，會同時感染紅眼病。大人就禁止下水。秋風一起，河水變涼，就更不能淴浴了。得再等一年。不像現(xiàn)在，城里有常年恒溫的游泳池，隨時可以嬉水，游泳。但那種過度衛(wèi)生的純凈味兒，下餃子般擁擠的泳池，與寬闊的鑒湖，有源頭的活水一比，相去又豈可以道里計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