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院子</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1</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初回農(nóng)村,我有一個發(fā)現(xiàn),許多小朋友家里都有一個或大或小的院子,然而我家沒有,連一個小小的院子都沒有。我之所以“矯情”這個事情,或許是因為我家是地主,心里面是有些優(yōu)越感的。怎么就連一個院子都沒有呢!</p><p class="ql-block">我家前房出門是巷子,一巷子人家,家家一樣,都沒有院子。后房的北頭就不一樣了,幾乎家家,大大小小都有院子。有的人家是有院墻的院子,還有一個青磚或者燒制胡基砌成的高高的門樓,這好像也是關中農(nóng)村院子的標志。門樓前額的磚上刻著“勤儉持家”或者“耕讀人家”,是家訓,或者象征一種持家的理念和追求。院子里有栽花種菜,是一家人休閑,孩子們玩樂的地方。有幾家沒有圍墻,是一個開放的外院,栽種著香椿樹和拐棗樹、柿子樹或者高高的楊樹,樹下有幾個從灞河里撿回來的好看的石頭,家人或者鄰居坐在石頭上,吃飯,說閑話,其樂融融的樣子。有時候,大人坐在屋檐下的石頭上做著針線活,看著自家孩子或者自家孩子跟鄰家孩子一起在院子里玩“跳房子”或者捉迷藏的游戲。是一種田園生活的閑適和自在。</p><p class="ql-block">我家就慘了,柴房出門,走開兩三米的距離,就是一處露天“茅房”。這“茅房”當然是我家的。若拆了“茅房”倒是能有一個小小的院子,可“茅房”是一家人的“剛需”啊,誰家人吃五谷雜糧不拉屎尿尿呢。</p><p class="ql-block">“茅房”是西安城里人的稱呼,據(jù)說也不是西安“土話”,是西安河南人的叫法。大概是我母親把這個河南人的“方言”帶到了我的老家。我們老家人叫“后院”,不是屋子后面的院子,而是“茅房”的別稱,就是廁所。露天茅房,沒有茅,也沒有房,就是一圈土墻圍出一塊小小的空間。土墻不高,只能擋住路人的視線——是只能擋住“君子”視線的那種。若遇小人,只一墊腳,里面的所有可能悉數(shù)“曝光”。內(nèi)中挖一方坑,石頭壘邊。人就蹲在坑沿上拉屎,或者在圍墻角放著的兩個尿罐里尿尿。拉完屎,用旁邊常年堆放的黃土一埋,既遮沒了屎相,也掩蓋了臭味。</p><p class="ql-block">我家“茅房”北臨的,是我家西鄰居家的“茅房”,同樣是露天的。兩家“茅房”聚在一起,一年四季異味飄揚。尤其到了夏天,蛋白飛蠅嗡嗡叫,異味更為濃重。其實,村里人的“茅房”大都是這樣。好像也從來沒有誰嫌棄過,更沒有人提出些微的改變一下的建議。幾輩子人就是這樣過來的?!懊┓俊崩锓e攢的是一戶人家的上好肥料,大概半年或者一年出一次肥,再參些黃土,施給自家自留地里的莊稼,莊稼就長得烏油油的壯。據(jù)說,不參土,純肥勁太大,會燒死莊稼的。</p><p class="ql-block">而西鄰居“茅房”再往北,一直到場塄子(下面就是稻子田)都是西鄰居家的地方。這塊地方就正對著我家的柴房!這塊地方就是我爺爺賭錢輸給西鄰居的。我家沒有了北房的“出路”,大抵就是從我爺爺牌桌上賭輸了那一年開始的!</p><p class="ql-block">自己賭輸了“出路”,當然得自己給一家人尋找出路。于是我爺爺就找他東鄰居弟弟——我四爺協(xié)商尋求“出路”。四爺同意,我們家出門右拐,“借道”四爺家的院子作為出路。四爺早年去世后,我四婆當家。四婆家三間房門前的東側(cè)是她家的“茅房”。留有兩間的出路。這兩間的“出路”我們共用,當然產(chǎn)權(quán)是四婆家的。</p><p class="ql-block">四婆在院子靠我家一側(cè)栽了一棵白楊樹,身材好,長得挺高。我們以為這是我家的樹,有一年春天,就熱心的給樹下挖了一圈淺淺的坑,澆上了水。四婆發(fā)現(xiàn)后就不干了,跟我母親吵架,弄得紅脖子白臉的。后來經(jīng)人調(diào)說,四婆家把白楊樹伐了,兩家才了了糾葛。</p><p class="ql-block">連“出路”都丟了,哪還奢談院子?</p><p class="ql-block">我就把我的“矯情”帶幾分調(diào)侃的跟母親說,好賴咱家也算馬灣村的一家地主呢,連個像樣的院子都沒有?竟然還沒有自己的“出路”?這還叫地主?太沒落了吧!后來上學了,學校成天搞階級斗爭、憶苦思甜教育,我便開了眼界,知道了人家地主家的氣派,不但有高墻高院,院門口還有兩只高大的石獅子辟邪,甚至還栓一條惡狗看家護院。心里就想,我們家可能是天底下最辱沒“地主”這個稱謂的一家地主了。聽說,我們家被冊封為地主的時候,滿打滿算只擁有七畝土地,還不是村里最好的土地。</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以為,院子應該是一戶人家的精神空間。對農(nóng)民而言,造房子的莊基地和種糧食的莊稼地,屬于安居生命和喂養(yǎng)生命的實用土地,院子是空地,是閑地,是農(nóng)人休息、孩子玩樂的地方,是一家人除了維持存續(xù)生命之外的最放松最自由最自己的精神樂園。</p><p class="ql-block">我見過我們村里有大院子的人家。他家那時候好像是中農(nóng)成分。一次“運動”中,他父親交代在南邊的山溝里埋著一桿“漢陽造”,工作隊果然就在他父親指點的地方挖出了一桿油紙包裹的長槍,還有幾顆子彈。此外,他家基本上沒有受到“運動”太大的沖擊。比我家幸運多了。他家二兒子跟我是朋友,說長得玉樹臨風一點都不為過,而且白白凈凈,眉清目秀,很帥氣。他比我大兩三歲吧,我們經(jīng)常一起去山溝里拾柴火。他給我講西北馬鴻逵的故事,他顯然很熟悉也很崇拜馬鴻逵和馬鴻逵的隊伍。馬鴻逵這個歷史人物,在那個時代以及如我這般年齡的孩子,應該是一個“知識的盲點”,在他腦子里何以如此清晰?更讓我吃驚的是,他有明顯的對當時社會不滿的情緒。他就一個比我大兩三歲的孩子,他還沒有到懂這些敏感事情的年齡。我后來想,他父親年輕時候一定在馬鴻逵的隊伍干過事情,他家藏的槍可能就是從馬鴻逵隊伍里帶回來的。不過那個年月誰敢說啊!那是招災惹禍的事情。</p><p class="ql-block">他家有一個后院,在我看來非常大。我常去他家后院玩。因為是夾在村子中間的,不太引人注意。院子有好多棵老榆樹、香椿樹和臭椿樹。還有幾棵盆口粗的白楊樹。尤其是老榆樹、老臭椿樹身上都長出了厚厚的鮮苔。發(fā)現(xiàn)鮮苔是因為那兩棵樹上都有鳥窩,我想爬上去掏鳥蛋的時候,滑得爬不上去。也得虧沒有爬上去禍害鳥。朋友發(fā)現(xiàn)我有打鳥窩主意的想法,就很鄭重的跟我說,鳥跟人一樣,造房子養(yǎng)家糊口不容易,禍害它們就跟把咱們家的房子掀了一樣。</p><p class="ql-block">我們爬上白楊樹,坐在白楊樹的樹杈上,能俯瞰全村的房子、院子和院子里鐵絲上晾曬的衣服,五顏六色,彩旗飄飄。這個“眼界”,別人是沒有的。朋友說,他常坐在這個樹杈上看村子的全貌以及許多村人家中的“故事”。他給我講了一些他看到的“故事”,然而有些“故事”他藏在心里,沒有給我講。這是他自己說的,不能說。那是些什么“故事”?他沒有告訴我。我還在院子墻角很深的干草叢里發(fā)現(xiàn)了一堆鳥蛋,喜出望外。那時候缺衣少糧的都窮,一窩鳥蛋可以改善一下生活。朋友像個哥哥似的,帶著我把鳥蛋送回了鳥的窩里,指著鳥蛋說這就是鳥的孩子,鳥就指望這些鳥蛋傳宗接代呢,我們不能讓鳥斷子絕孫。還說這是傷天害理的事情。這事很嚴重。我頓時被他懾住了,覺得他是個大人。</p><p class="ql-block">遺憾的是我的這位朋友后來精神出了問題,家里找專科醫(yī)院做過治療,好像也沒有痊愈。我固執(zhí)的認為,這不是我朋友的問題,應該是讓他出問題的時代和社會出了問題?;蛘哒f他本來就不是那個時代那個社會的人,陰差陽錯生長在了那個年代的那個社會。他心里應該是常年不舒服的。這或許才是他心理生病的原因。</p><p class="ql-block">還有一家是一位頗受尊重的醫(yī)生,在公社的地段醫(yī)院上班。我母親尤其尊重,常說遠近上下的醫(yī)生,就他的醫(yī)術(shù)醫(yī)德是最好的。按輩分,我叫他爺。他家院子不常去,因為他家后門面向著隊里的打麥場,從外頭大概能看到里面很大,樹木林立,一片郁郁蔥蔥的氣象。有一回,母親病了,正好周末,想醫(yī)生是在家的,母親就差我去請來就診,我才有幸進了一回他家院子。</p><p class="ql-block">這才是高門大戶人家!青磚院墻,青磚門樓,兩扇高門,開合之間,厚而沉,發(fā)出的聲音都有一種威嚴。院子很大,咋進大門,看不太清院子盡頭的屋子。草深樹多,空氣濕潤。樹多條木,高聳入云。我卻一棵都不認識。臨近屋子,是一塊菜地,埂方菜綠,干干凈凈。兩進大瓦房,不如我家的古,卻有一種別樣的坦然和安靜。一家人吃飯好像圍坐著高桌高椅,這跟村人隨地蹲著吃飯的習慣格格不入。醫(yī)生高個,戴一副玻璃眼睛,很儒雅。醫(yī)生宗西醫(yī),脖子上掛一副看樣子用得很久了的聽診器,行醫(yī)說話,不玄不虛,直接,透亮。給我母親看了病開了藥就走了。我清晰的印象是,這醫(yī)生爺跟我們常見的老中醫(yī)是兩個世界里的人。醫(yī)生爺走了,我關了門,悄聲給我母親說:醫(yī)生爺家才像地主呢!母親笑而不語。</p><p class="ql-block">醫(yī)生爺后來患了耳疾,聾了。他也不治,任其聾著。村人問緣由。醫(yī)生爺笑說,啥都聽不見了是好事情。</p><p class="ql-block">我甚至想,家里有院子的人,頭頂就多了一片天空,眼睛看的是天空里的世界,心里裝的自然就是眼睛看到的那個世界,而不再是一個村子里的煙火以及蠅營狗茍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3</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實,在我上一次給母親發(fā)牢騷嫌棄地主家我們家怎么沒有?媽媽笑笑,說,沒有院子,出了門就都是咱家的院子,你們那都可以玩!母親這話夠豪橫的。</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就把自己的“院子”拓展到我所有想去玩的地方。這心思那個時候是不敢跟別人說的,會被人懷疑一個地主狗崽子心懷著 “野心”,那是很危險的事情!</p><p class="ql-block">四婆家的院子其實挺大的,南北從她家門口一直到場邊,東自隔壁門前的大部分空間直到我家西鄰居地界,都是她家的院子。我不明白,東隔壁記得也是貧農(nóng),也不是省事的一家人,那么大一塊院地,怎么就成了四婆家的了?是不是地主就這么厲害?這問題我沒問過爺爺,也沒問過父親。</p><p class="ql-block">印象中,我族我家、四婆、五婆三戶中,四婆家的院子是最大的。四婆家院子范圍的標志是三棵大樹。西界是一顆盆口粗的老香椿樹,很直很高,形如條木。北界場塄是一棵身子都爛了的老香椿樹,個矮,冠大,仿佛一位歲月老人。好像那些年,沒見過誰初春時節(jié)摘香椿吃,四婆家也不吃。東界是一棵臭椿樹,年輕,長得高高挑挑的。四婆家院子早年種過蒜苗、菠菜之類的家常菜。后來,“運動”來了,四婆家的院子就被生產(chǎn)隊占用,做了露天栓牛場和牛糞堆放場。隊里養(yǎng)牛的屋子,我們叫飼養(yǎng)室,在東邊我五婆家。五婆家南北四進房,北邊三間兩進,被隊里沒收做了飼養(yǎng)室。隊里大大小小十幾頭黃牛,晚上和雨雪天在圈里吃喝拉撒睡覺修養(yǎng),白天拉出來拴在露天牛場邊的拴牛樁或者樹上曬太陽。牛圈大約半年三個月出一次牛糞。所有牛糞就堆放在四婆家門前的院子里。記憶中還有村民家里交給生產(chǎn)隊的家肥也放在這里,日積月攢,就成了一座牛糞和家肥的小山。一個大大的院子,就這樣說沒就沒了。四婆家是不是也挺倒霉的。</p><p class="ql-block">我爺爺兄弟三個,因在族中排行老三老四老五,我們便叫四爺五爺。或是緣于四爺五爺都已去世之故,我們通常稱四婆家、五婆家。</p><p class="ql-block">當然,四婆家的倒霉事與我無關。聽了媽媽“沒有院子,出了門就都是咱家的院子”這句豪橫的話之后,心里便一片陽光燦爛。門前與牛糞場間是一條渠,常年綠水盈盈。我給渠邊插了幾根柳樹條子,竟然活了。場下,一到秋天,稻翻金浪,荷花綻放。夜里,便蛙聲一片。再往北,就是灞河。而村中,雞成群,豬攔圈,羊吃草,牛曬背,簡直就是一個動物園。我們簡直就生活在動物園里!這是城里孩子哪能享受到的日子!</p><p class="ql-block">水渠貫穿北場東西,西頭場畔,是一間很老的水動力磨坊,我們半個村的人家都在這里磨面。夏天,村里的婦人就常在渠邊洗衣裳,洗衣的棒槌聲就敲得滿渠上下如過節(jié)一樣熱鬧生動。我們孩子一出門就脫鞋下渠玩耍,捉魚捕蝦,打打鬧鬧,熱鬧得很。渠里除了魚蝦,還有水藻,綠綠的,軟軟的,綿綿的,我們就撈了洗凈晾干,給媽媽萱枕頭。老人說,水藻萱的枕頭,性涼,人枕著醒頭醒目,不上火。比藍田玉山的玉石枕頭還好。與水為鄰,人長得水靈,性情也好??伤镆舶挡貧C,動不動就被瓷碗瓷盆的碎片扎破了腳,血流淋淋。每到這時候,渠邊洗衣裳的嬸子或嫂子就急急忙忙的過來幫我們處置,洗凈,擦干,有時還開懷擠出一些自己的奶水在傷口上,說是能消毒養(yǎng)傷。然后就一邊扣著斜襟衣裳的鈕門,一邊說,“趕緊回去,叫你媽把傷口包上,小心化膿了!”</p><p class="ql-block">一遇下雨,渠水很滿。我們家與西鄰的界口,就有一條泄渠水的小渠,嘩里嘩啦,從大渠里流出的水就直流到場塄底下入了稻子地。塄便是場與稻子地的落差,水自上流下,就生出一個小型瀑布,瀑布下一潭打旋的池水。每回,這個時候就是我們玩得最忘形的時候。我們用柳樹條編好幾個小輪子,中心插一根軸,我們叫水車。四五個孩子都做,做好了一起架在瀑布最狹窄的地方,瀑布一沖,嘩嘩的轉(zhuǎn),就飛出一陣陣水花,壯觀極了!陶醉在快樂之中,就忘了腳下,忽的感到腿上一陣針扎的刺痛,一條很黑很丑的螞蝗扎在腿上,倏然魂飛魄散,狂叫而亂蹦,聲音都走了調(diào)!小伙伴就飛一樣跑回家,從爺爺或者爸爸的旱煙鍋里剜些旱煙油子,極快地敷在螞蝗身上,立馬,螞蝗就蜷縮成一團滾了下來。驚魂很快消匿,新的“故事”又開始了——在潭里捉小魚小蝦。蝦小,是透明的,兩排細腿,兩撇胡須,細長,也透亮,那么精致;魚都是兩三寸長,青脊白肚,銀一般閃爍;還有紅色的,粉色的,是紅鯉魚嗎?是紅金魚嗎?我們誰也不認識,但我們喜歡極了。就捉了放,放了又捉??擅看瓮娴交丶視r,就會把所有的魚蝦都放入水里,看著蝦魚娓娓游走,我們才依依離去。</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4</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露天栓牛場是牛曬太陽的好地方。飼養(yǎng)員爺爺很勤快,每天早上社員上工時,他就把牛一頭一頭牽出來拴好,讓牛曬曬太。中午拉回去喂一頓草料,下午又牽出來曬太陽。太陽落山之前,必須把牛牽回牛圈,說那時候地下濕氣重,會傷牛身體的。牛曬太陽的時候,飼養(yǎng)員爺爺就拿一把木制的筢子,挨個給牛梳毛。把十幾頭牛梳得毛順體光,干干凈凈的。每頭牛都有名字,我記得的有犍牛,二黃,棗紅馬。犍牛純黃色,身高體壯,毛色光健,尤其那一雙橫長的犄角,粗長勁挺,威嚴而威武。犁把式都喜歡,耕地掖犁技術(shù)好,又任勞任怨,給犁把式長臉。二黃活潑,也淘氣,小伙子總喜歡,隨脾氣。棗紅馬不是馬,是頭母牛,瘦高,飄逸,漂亮,下田犁地,誰都舍不得用鞭子!</p><p class="ql-block">一群牛,好多年下來,其實也就成了“村里人”。人和牛在勞動中就有了感情。只是人勞動掙工分,有報酬;牛勞動是什么都沒有的。人是不是在剝削牛的勞動價值?</p><p class="ql-block">牛虻才是徹頭徹尾的吸血鬼。一有機會就成群的趴在牛身上吸牛的血,有時候竟然能扎出幾個針眼大小的洞,止不住的淌血,特別可惡。飼養(yǎng)牛的爺爺說,這就叫寄生蟲,自己不勞動,光趴在牛身上吸血。爺爺忙的時候,我們幾個小伙伴就滿場子攆著拍牛身上的牛虻。拍死一把牛虻,就拍出一手的血。爺爺看著就不讓拍了,讓我們到渠里洗手。我們洗完手,爺爺抓了一只特別大的牛虻,在牛虻的屁股上插一根細桿的草,蘸點煤油,用他點旱煙的火柴把草桿點著,然后一松手,牛虻就呼地飛出去,屁股后頭就拖著一股子煙火跟著飛。我就驚叫著:噴氣飛機!噴氣飛機!心里就特別解氣。</p><p class="ql-block">飼養(yǎng)室的“害牛事件”,大概就發(fā)生在那一段時間。飼養(yǎng)員在喂牛吃草的牛槽里發(fā)現(xiàn)了幾根兩三寸長的鐵釘子,有沒有傷害牛我沒有記憶了。隊里有領導“覺悟”很高,“警惕性”很高,“階級斗爭的弦”繃得很緊,認為這是有人蓄意謀害生產(chǎn)隊里的牛,是嚴重破壞集體財產(chǎn)“事件”。隊領導最后把“作案目標”鎖定在五婆家。理由是,日夜能出入飼養(yǎng)室的只有五婆一家人。有絕對的作案條件和作案時間。至于作案動機,“地主”這一條就夠了。下面有一套隨時可以拿出來“證明”你“是”的“邏輯推理”的判斷鏈條。</p><p class="ql-block">五婆家南邊還有一戶,是朝南面的巷子開門的。所以五婆家本是單向朝北開門的。北邊三間兩進大房被沒收做了飼養(yǎng)室后,隊里沒有給五婆家別的“出路”,于是就允許,或者默認五婆家經(jīng)由飼養(yǎng)室出北門。一天到晚,出門進門,都要經(jīng)過長長的牛圈,尤其到了夏天,蚊蠅橫飛不說,牛圈里那個味道就夠你受的。這本來就是很倒霉的事情了,如今還成了“害牛事件”的“不二嫌疑人”。你不敢說冤。</p><p class="ql-block">有人說是飼養(yǎng)員告的狀。那樣一個老實的爺爺,會嗎?大人說,“瓜娃啊,人的善惡哪能自相貌看出來呢!”</p><p class="ql-block">或許是因為沒有牛受傷害,才沒有抓人。隊領導很快決定,封堵了五婆家的出路。好幾日,五婆家七八口子人不能出門。或許是經(jīng)過抗爭,幾個回合的交涉,隊長派出一隊勞力,大概是從五婆家與東臨兩家臨界的地方,曲里拐彎開了一條窄窄的長長的通道,算是給五婆家了一個“出路”。</p><p class="ql-block">我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五婆家也是沒有院子的。</p><p class="ql-block">有一年的秋末,一夜狂風暴雨,早晨起來,村上許多樹木被刮得身倒枝斷,一村狼藉。露天牛場下面的一排香椿樹斷了好幾棵。以過去規(guī)矩,這是隊里的集體財產(chǎn),隊里會有人收拾的??蛇@一次沒有。有一位老人就給我和我三哥說,這原本就是你家的地方,樹也是你爺栽的,為啥不收?其實這些,我們都是知道的,只是不能說也不愿意說而已。我跟三哥還是把幾棵椿樹抬回了家。幾棵椿樹還沒有成材,也就只能當劈柴燒而已。然而我的心里還是彌漫出一股忐忑的熱乎。</p><p class="ql-block">后來“落實政策”,生產(chǎn)隊還回了我們家的前房。我們拆了北面的柴房,也有了一個自家的院子。爸爸退休后住回了老家,在院子里種了許多雞冠花,開花的季節(jié),一片熱烈的火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