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羚羊峽在肇慶鼎湖西南，是西江切開嶺南腹地的一道深痕。我們站在龍門頂俯望，但見山勢(shì)如奔馬收韁，陡然扼住江流；水色青黑，深得能照見云影天光。這里不是三峽中最出名的，卻是最野、最沉、最叫人屏息的——山最高，水最深，峽最長，連風(fēng)過峽口都帶著古意的回響。</p> <p class="ql-block">古道入口處，一座青石牌坊靜立林間，上書“羚羊峽古道”四字，筆畫蒼勁，仿佛從宋明碑刻里拓下來的。我們幾個(gè)朋友在坊下停步，笑著擺好姿勢(shì)。樹影斜斜地鋪在石階上，風(fēng)一吹，葉子沙沙響，像在替我們應(yīng)和這四個(gè)字的分量：道古，是路；峽羊羚，是山與水的名字，也是我們此刻的來處。</p> <p class="ql-block">石板路從牌坊后蜿蜒而上，不寬，卻穩(wěn)。左手邊是嶙峋巖壁，青苔厚得能掐出水來；右手邊豁然開朗，江面在百米之下鋪開，如一條銀帶系在山腳。木欄桿被手磨得溫潤發(fā)亮，扶上去，仿佛扶住了整條古道的呼吸。陽光穿過云隙，在石階上投下晃動(dòng)的光斑，走一步，光就跳一下，像古道在悄悄跟我們玩。</p> <p class="ql-block">走在前面的老陳忽然舉起雙手，不是歡呼，是下意識(shí)地接住一縷穿林而來的風(fēng)。我們笑他“山風(fēng)一吹就忘形”，他回頭眨眨眼：“這風(fēng)，可是從羚羊峽口吹了上千年！”后面幾位朋友陸續(xù)跟上，有人戴草帽，有人背雙肩包，衣角被山風(fēng)鼓起，腳步卻很輕——不是怕驚擾山林，是怕踩重了這千年石階的夢(mèng)。</p> <p class="ql-block">走到半山觀景臺(tái)，云層低垂，青山在灰白底色里浮沉。我和老徐倚著木欄桿站著，誰也沒急著說話。江面偶有船影滑過，小得像一枚墨點(diǎn)；遠(yuǎn)處爛柯山的輪廓若隱若現(xiàn)，九百多米的峰頂藏在云里，只余下山勢(shì)的脊線，如一條伏臥的青龍。老李忽然說：“原來‘最壯觀’不是靠喊出來的，是站在這里，心自己沉下去，才看見的。”</p> <p class="ql-block">白塔立在湖灣盡頭，不高，卻醒目。金屬梯子盤旋而上，頂上一圈觀景臺(tái)，欄桿漆成深褐，與山色融得恰到好處。我們沒登頂，只在塔下石徑上歇腳。松枝從左上方斜斜探來，針葉上還掛著水汽。塔影倒映在淺水里，被微波揉碎又聚攏——這塔不是為登高而建，是為讓人停一停，看山如何把水抱在懷里，看水如何把山含在口中。</p> <p class="ql-block">下山路上遇見幾位穿得鮮亮的姑娘，笑聲清亮，像山澗濺起的水珠。她們沿著湖岸緩步而行，有人舉起手機(jī)拍遠(yuǎn)山，有人低頭看石縫里鉆出的野蘭。我們放慢腳步，讓她們先過。風(fēng)從江面推來，帶著水腥與草木氣，吹得人袖口微涼，頭發(fā)微亂，卻格外清醒。原來古道不必只走“古”字——它也容得下新衣、新笑、新拍下的山色。</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處觀景臺(tái)視野最闊。我張開雙臂，不是為拍照，是想把眼前這幅山水長卷，連風(fēng)帶云，一并攏進(jìn)懷里。身后背包輕晃，腳下石臺(tái)微涼。遠(yuǎn)處江流無聲，山影沉靜，連云都走得慢了。那一刻忽然明白：羚羊峽的“古”，不在碑上，不在坊間，而在人站定的一瞬——心靜了，千年的水聲，就從耳畔漲潮而來。</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shí)，一位穿粉衣的老大姐靠在欄桿邊，靜靜望著湖面。她沒拍照，也沒說話，只是把下巴輕輕擱在交疊的手背上。湖光映在她眼里，山影浮在她睫毛上。我們悄悄走過，沒驚動(dòng)她。有些風(fēng)景，本就不必帶走；有些時(shí)刻，站成山的一部分，已是圓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古道終有盡頭，石階漸平，林木漸疏，市聲隱約可聞。回望羚羊峽，它依舊沉默地臥在江灣里，山是舊山，水是舊水，而我們，已不是上山時(shí)的我們了——衣角沾了松脂，鞋底嵌著青苔，心上多了一道峽，不深，卻足夠盛下整條西江的流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