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和妻子都是教師，我們一直生活在渭北高原的一個小縣城。在上世紀80年代初，我倆的戶口，是落在各自單位那個墨綠色硬殼的集體戶口本上的。薄薄一頁紙，挨挨擠擠許多名字，像田壟上排得緊緊的秧苗。我倆雖是一家，但卻是兩塊田里的秧苗。我們的根，分別在各自單位的泥土里。我們的枝葉探向的，卻是由憑票證劃定的同樣局促的天空。日子是算著過的，而最金貴的，是逢年過節(jié)時，心里那點“改善改善”的念想。尋常的月份，三七比例的細糧與粗糧尚能果腹，這已很知足，可到了年關(guān)，那“改善、改善”的念想就變成具體的、撓心撓肺的東西——想熬一鍋稠糯的粥，想蒸一籠透著香氣雪花花的白米飯，甚至，還想在涼拌菜里滴上幾滴真正的香油，讓香氣把寡淡了一年的腸胃喚醒。但這都是奢望。一斤普通大米在這渭北的縣城糧倉，職工個人尚且難以買到，遑論糯米、香油？它們活在傳說里，而打開傳說之門的鑰匙，是一種更縹緲的東西：“特供票”。</p><p class="ql-block"> 這“特供票”究竟攥在誰手里，像單位鍋爐房終日彌漫的水汽，看不清，道不明。傳聞在糧食局長那枚紅彤彤的印章下，又有人說，實權(quán)是糧庫領(lǐng)導(dǎo)筆尖那微微一抖。你去問局長，局長苦笑搖頭，眼神瞟向別處；去尋糧庫領(lǐng)導(dǎo)，糧庫領(lǐng)導(dǎo)連連擺手，話里話外是愛莫能助。一扇扇門似是而非地開著，你鼓起勇氣踏進去，卻只碰到軟綿綿的、無可著力的墻壁。后門自然是想的，可這后門究竟開在哪個院落，連最有路數(shù)的“消息靈通人士”，也只會給你一個曖昧不清的努嘴。我們這等雙職工，像是徘徊在巨大迷宮外的螞蟻，鼻尖前懸著米糖的甜香，卻連圍墻的磚縫都找不到。</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機來得偶然，卻也讓心里那點讀書人的薄面，撕開了一道窘迫的口子。妻是班主任，她班里有個沉靜的男孩，成績中游，不惹事，也不太起眼。唯一特別的是，他父親是糧庫的管理員。這身份在平日無人留意，可一近年關(guān)，就像暗夜里劃亮了一根火柴，“嗤啦”一下，照亮了我們心里那塊蒙塵的角落。放寒假前，妻子跟數(shù)學老師商量，她倆像在謀劃一樁不甚光明的秘密。最終定下，由我和數(shù)學老師的丈夫——一位直屬單位的領(lǐng)導(dǎo)，趁夜色去打那扇門。</p><p class="ql-block"> 去的那晚，天陰著，沒有星月，北風肆虐，寒風刺骨，將人的臉皮撕扯得生疼。我倆徒步，各人手里提著網(wǎng)兜，網(wǎng)兜里是湊錢買的兩瓶白酒、幾盒糕點和零食。東西不重，心卻沉得墜手。拐進那條陌生的胡同，腳步聲在空蕩里顯得格外響，亮著燈火的窗戶，都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敲門，等待，那片刻的寂靜長得難熬。門開了一條縫，昏黃的光瀉出來，夾著屋里暖烘烘的、復(fù)雜的生活氣味。庫管員是個頭頂微禿、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工裝，臉上寫著驚訝與警惕。我們結(jié)結(jié)巴巴，自報家門，說明來意。話一出口，臉上就火辣辣的，仿佛不是來求一張票，而是遞上了一紙自供狀。</p><p class="ql-block"> 他聽完，久久沒說話，只是將我們遞過的那支煙揉了一揉，然后點燃，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里，他的眉頭鎖著，很是為難，也有一種同病相憐的疲憊?！袄蠋煛懿蝗菀?。”他最終嘆了口氣，聲音沙啞，“我……試試看吧。這東西，我手里也沒有，得去……找人、周轉(zhuǎn)。”他沒說怎么周轉(zhuǎn)，我們也不敢問。那晚的談話，句句都像踩在薄冰上。告辭出來，冷風一吹，才發(fā)覺貼身衣衫竟有些潮了。那份禮，被局促地留在他家斑駁的茶幾上，像一道無聲的、卻更令人難堪的注解。</p><p class="ql-block"> 忐忑等了多日，幾乎要絕望時，他的兒子，那個安靜的男孩，在期末考試前，來到了老師辦公室，默默向他的班主任遞過來他爸捎來的兩個小紙包。打開，是兩張蓋著紅章，寫著“大米，伍市斤”的特供票?！疤毓┢薄奔堎|(zhì)粗礪，字跡也有些模糊，但捧在手里，卻仿佛有千斤重。為了這十斤大米，我們“周轉(zhuǎn)”出去的人情，價值十多元。而那時，十斤大米，我估計在南方的市場價還不到四元，只是，我們渭北高原不產(chǎn)大米，我們不得不去為難別人。而這送出去的人情，便是那迷宮里曲折路徑的“通行費”，是我們抵押出去的自尊與安寧，也是對他人靦著臉皮乞求領(lǐng)導(dǎo)的補償。</p><p class="ql-block"> 學校里，有票證門路的，不止這一處。有位青年教師，他的父親在糧食局擔任著不大不小的職務(wù)。于是，他便成了我們這片“旱地”里，一眼眾所周知的、隱秘的“泉”。平日，大家維持著矜持的體面，可一到年節(jié)，那體面就薄得像一層窗戶紙。與他相熟的，關(guān)系近的，便都尋了由頭上門，坐一坐，聊一聊，話題總要小心翼翼地繞到那“難處”上。這青年教師是個忠厚人，每每應(yīng)承得勉強，眉宇間鎖著深深的無奈與苦惱。他說，為這事，老父親在單位也難做，批條子多了，惹人側(cè)目；不批，又拂了人情。那“特供票”于他，仿佛不是福利，而成了一道沉重的符咒，壓得他過年也難展歡顏。我們這些求而不得的，在羨慕他那“近水樓臺”之余，竟也生出一絲復(fù)雜的憐憫——他何嘗不也是這票證迷宮中的一個困者？只不過困在更中心、更逼仄的格子里罷了。</p><p class="ql-block"> 日子，就在這般的算計、攀尋、窘迫與無奈的循環(huán)里，一年年碾過。直到一九九三年二月，像一陣浩蕩的春風，吹散了所有迷霧與圍墻。糧本、票證，這個曾經(jīng)比戶口本身更關(guān)乎生存的權(quán)威象征，被正式宣告取消。我記得消息傳來的那天，心里頭竟沒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是空落落的，繼而，是一種不敢置信的輕飄。第一個不用“特供票”的春節(jié)，我和妻走進糧店，看著柜臺上堆成小山的、各種產(chǎn)地的大米，晶瑩的糯米，瓶裝的、散打的香油……竟有些手足無措。妻稱了十斤上好的粳米，又指著一袋糯米：“這個，也來五斤。”售貨員利索地裝袋，過秤，報出一個錢數(shù)。我付錢，接過米袋，沉甸甸的質(zhì)感從指間傳到心里，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富足。走出店門，陽光正好，妻輕輕說了一句：“以后再也不用為一口吃的，去敲人家的門了?！?lt;/p><p class="ql-block"> 是啊，再也不用去敲那扇令人臉熱的門，再也不用在心里撥拉那本難堪的人情賬，再也不用看誰臉色，揣度哪條是能走得通的“后門”。市場就在那里，東西就在那里，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你只需付出勞動換取的等值貨幣，便能換來你需要的商品，與一份完整的、不被打擾的尊嚴。</p><p class="ql-block"> 市場經(jīng)濟，真好。 這好，不止是物質(zhì)漸漸豐盈的“好”，更是把“人”從那些扭曲的、依附的關(guān)系中解放出來的“好”。那張小小的、決定能否過個好年的“特供票”，終究成了歲月里一枚苦澀的印記，壓在箱底，也壓在我們這代人的記憶里。它提醒著我們，今天的尋常，曾是昨日怎樣的一種珍貴。</p><p class="ql-block"> 2026年3月29日于長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