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推開院門，銅鈴輕響，我照例去廊下敲那面舊鑼——不是為招人，是提醒自己。鑼聲一蕩，余音里仿佛又聽見范蠡當(dāng)年握著幼子的手，說“人有四禍，躲過便是?！?。我敲鑼不為驅(qū)邪，只為在聲波震顫的剎那，把心拽回來：慢一點，穩(wěn)一點，別被貪、嗔、癡、慢四股暗流卷走。</p>
<p class="ql-block">昨兒整理舊書，翻出半頁泛黃的筆記，是早年抄的《越絕書》殘句：“范蠡去越，扁舟五湖，不戀金玉，不滯功名。”我笑著劃掉“不戀”“不滯”這兩個詞，在旁邊補上：“不是不戀，是先認(rèn)得它燙手；不是不滯，是早看清它如沙上塔?！比诉@一生，禍不從天降，多由心起——貪多一口飯，嗔一句閑話，癡一場虛名，慢一步收手。</p>
<p class="ql-block">今早煮粥，米在鍋里咕嘟咕嘟漲開，我盯著那圈細密的泡，忽然明白：貪，是總想多添一勺米；嗔，是米糊了便摔了鍋鏟；癡，是認(rèn)定這鍋粥該熬出龍肝鳳髓的味；慢，是火候到了還舍不得關(guān)火，熬干了才醒。</p>
<p class="ql-block">所以現(xiàn)在，我養(yǎng)了個小習(xí)慣：每頓飯前，先靜三秒。不是念經(jīng)，是讓心跳跟上呼吸，把“我該怎樣”換成“此刻怎樣”。昨兒鄰居老張又為兒子升學(xué)的事焦躁得整夜踱步，我遞他一杯溫茶，沒勸，只說：“你聽，檐角風(fēng)鈴響了三聲——你剛才，聽見第幾聲？”他一怔，笑了，肩頭松下來。有些禍，還沒釀成，只是卡在喉嚨里的一口氣。</p>
<p class="ql-block">鑼還在廊下掛著，紅綢帶被風(fēng)拂得微微揚起。我不常敲，但每次抬手，都像在跟過去的自己擊掌：你又躲過一回。</p>
<p class="ql-block">人生哪有什么大劫？不過是一次次在起心動念的岔路口，輕輕把腳，往回撤半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