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2, 126, 251);">我經常問自己,“青”是什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青是山。畫里的青山遠黛,淡淡的,遠遠的,仿佛一伸手就能觸到,卻又永遠隔著水墨的距離。山是青的,青得讓人想要隱居,想要“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青也是水。水里的青山更遠,隨著波紋蕩漾,碎了又圓,圓了又碎。那是山的魂,捉不住,卻看得真。于是人也跟著淡了,不想問今夕何夕,只愿在這方寸之間,守著一窗幽夢,看歲月在青綠山水間,慢慢地老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青也是衣。古代讀書人穿的是青衿,那是一種藏青色的衣服,素凈的,謙遜的,卻藏著滿腹的經綸?!扒嗲嘧玉疲朴莆倚摹?,曹操從《詩經》里借來這一句,賦予了更深的意思——不只是思念,更是對天下賢才的渴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青更是瓷。雨過天青云破處,者般顏色做將來。宋徽宗的一個夢,成就了汝窯的天青色。那是一種極難燒制的顏色,要等煙雨,要等恰到好處的溫度和濕度。所以周杰倫在歌里唱:“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币坏染褪乔?。</span></p> <p class="ql-block">青,最重要的是是史。那是一段被歲月包漿的過往,叫作“青史”。這青色里,藏著“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決絕。它不再僅僅是視覺上的淡雅或身份的標識,那些在青史上留名的人,有幾個是生前就想到要流傳后世的?他們不過是想把自己的一顆心,剖給后人看罷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我心底最深的——“青”,永遠看不見。</p><p class="ql-block">那天火車一聲長鳴,不僅拉開了南北的距離,也把那個名叫“青春”的東西,從溫室里連根拔起,埋在壯烈的黑土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北大荒的黑土攥一把在手心里,能滴下油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春播時,人在窄窄壟臺上左仰右晃走貓步,種子點進油潤的青黑泥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夏鋤時,頂著月亮下地,攬著月華收工,汗水澆出齊刷刷的青蔥禾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秋收時,累到骨頭縫里都是軟的,往麥垛上一倒,夢里還嗅著麥浪褪去青澀的余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冬打場時,人在零下四十度的冰雪里脫粒,呼出的白氣透著骨子里的青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常常站在地頭看那片青紗帳,看得出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青色和畫里的青不一樣,和瓷里的青也不一樣——它帶著黑土的腥氣,帶著汗水的咸味,帶著十七歲全部的熱望和迷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來我離開了,是八月份,剛收購完小麥,地上留著青青的麥茬子,留著杭州青年和青灰色的腳印。我望了一眼熟悉的村莊與田野,心里空落落的,知道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回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當年的知青都老了??擅看蜗肫鸨贝蠡?,心里還是會泛起那片青色——不是山青,不是瓷青,是麥苗的青,是青春的青,是一代人在黑土地上留下的、再也回不去卻永遠鮮活的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青這個字,是山和水,是衣和瓷,是青春和歲月,最后,成為“青史”,走進記憶的最深處。它不老,永遠年輕。因為青春就是這個“青”,青澀也是這個“青”。它記得我們最初的樣子,懵懂的,天真的,對世界充滿好奇的樣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半生已過,我終于明白,“青”,它有時是虛無的,它有時滿目皆是。它是萬物初生的模樣,是記憶最初的顏色,是我們回不去卻永遠懷念的時光。就像此刻,窗外又下起了雨,天是青灰色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忽然想寫一封信,寄給年少的自己。信紙上不寫字,只涂滿各種的顏色——而歸結于一個“青”,讓他知道,那些走過的路,都成了此刻的“青?!?lt;/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