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西安的春天，是唐人的春天。這話我信了大半輩子。這兩年定居威海，海風(fēng)是潤的，春來得卻遲疑，總帶著潮乎乎的咸味，叫人莫名地念起長安那種干爽利落、撲面而來的濃郁春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春節(jié)過后，心里那點念想，便再也按捺不住。于是，像候鳥歸巢，我們又一次回來。微信上看到老同學(xué)曬的春日圖，打電話問老鴻，他說興慶宮的花，炸了。郁金香，紅梅，海棠，早櫻……一股腦全潑灑開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家不久，便像完成一個儀式，乘地鐵奔興慶宮去了。六號線，站名聽的都讓人心顫，大唐西市、安定門、橋梓口、廣濟街、鐘樓、大差市、長樂門，一路往歷史的腹地里鉆，直到“興慶宮”三個字亮起，門開，一股摻著花香與泥土味的暖風(fēng)，劈頭蓋臉，將我擁個滿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從“勤政務(wù)本樓”舊址那個門進去，人便像一滴水，落進了沸騰的春水里。心先是緊了一下，近鄉(xiāng)情怯似的，旋即又化了開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游人真是多啊，衣著鮮亮，笑語喧嘩，與記憶中那些穿著藍灰制服、悄然來去的童年春日，已是兩個世界。生活好了，這份踏青賞花的閑情，便從一種難得的奢侈，變成了唾手可得的日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山上樹木蔥蘢，果然清靜許多。正走著，忽然看見柳樹下躺著一個人。白衣勝雪，醉眼朦朧，不是李白又是誰？他一手枕在腦后，一手舉著酒壺，嘴里念念有詞。我走近些，只聽他吟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蔽胰滩蛔〗拥溃骸翱墒窍壬?，現(xiàn)在是春天，不是月夜?！彼表乙谎郏Φ溃骸按涸虏皇窃旅?？你這老太婆，忒也拘泥?！闭f罷又灌了一口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湖邊的柳樹全綠了，長長的枝條垂到水面上，隨著微風(fēng)輕輕搖曳。湖水是碧澄澄的，倒映著藍天白云、紅墻綠瓦。小船三三兩兩地漂著，船上的人或劃槳，或任船自橫，都顯得悠然自得。岸邊有老人在釣魚，有孩子在吹肥皂泡，有情侶依偎著自拍。人真是多啊，可奇怪的是，并不覺得吵鬧?；蛟S春天就是這樣，熱鬧是熱鬧，卻讓人心里安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我此來，似乎又不全是為看花。是來尋點什么，印證點什么，仿佛不來這里與春天打個照面，這一年便不算真正開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鴻說的沒錯。花，確實是“炸”開的。阿育王柱下，郁金香開得最是規(guī)整，一片一片，紅的、黃的、紫的，像宮廷里肅立的儀仗隊，色彩飽滿得近乎不真實，端著矜貴的架子，迎著無數(shù)鏡頭的檢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卻更愛那這株老梅。在龍亭北邊，枝干黝黑如鐵，虬結(jié)盤繞，上面卻爆出繁星似的紅朵，熱鬧是熱鬧，卻自有一股清峻的骨氣。春風(fēng)過處，幽細的香，絲絲縷縷，勾人魂魄。這香氣，李白定然是醉過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繞過后山，走到湖邊，才是海棠的天下。西府海棠正當時，粉白的花，一嘟嚕一嘟嚕，沉甸甸地壓彎了枝，在光里幾乎是半透明的，薄如綃紗。風(fēng)大些，便下起一陣急雪似的花雨，簌簌地落在人肩上、發(fā)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樹下盡是拍照的人，仰著臉，笑著，想把春天擁住。我忽然想起李清照，“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贝丝?，肥與瘦都是好的，是飽滿的、噴薄的生命，不容你有半分傷春的愁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這片光影交錯、靜極了的柳蔭下，我又看見了李白——一襲白衣，或許已沾了草屑與塵泥，隨意地臥著，身旁或許還倒著一只酒壺。他面向這一湖春水、滿園繁花，睡態(tài)陶然。那不是雕塑，是一種氣息，一種從每一株盛開的海棠、每一縷拂面的春風(fēng)里滲透出來的精魂。是“云想衣裳花想容”，也是“解釋春風(fēng)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千年的花開花落，詩卻醒著，酒氣與仙氣，都化在了這尋常的泥土與花香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早櫻是淡淡的粉，沿著坡道迤邐著，像天際一抹將散未散的霞。花枝低低地拂著行人的頭，溫柔得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累了，在湖邊尋個長椅坐下。湖水是亮汪汪的綠，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岸邊才抽新芽的裊裊柳絲。幾只彩漆的小船，悠閑地蕩在波心，船上的人，也成了畫中的點綴。目光從粼粼的水波往上移，落到對面沉香亭后的山坡上。柳蔭正濃，綠得發(fā)烏，濃得化不開。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明明滅滅的金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惹眼的還是海棠。興慶宮的海棠是有名的，想當年唐玄宗與楊貴妃在此賞花，那“海棠春睡”的典故，便出自這里。如今的海棠依舊開得熱烈，一樹一樹，粉粉白白，密密匝匝的，把枝條都壓彎了。蜜蜂嗡嗡地鬧著，蝴蝶翩翩地飛著，游人舉著手機、相機，都想把這春光留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正出神，頭頂海棠樹上，一陣清脆急切的“啾啾”聲將我喚醒。是幾只不知名的鳥，在綴滿花朵的枝椏間跳躍、追逐，蹬得花瓣紛落。它們?nèi)慌氯?，烏溜溜的眼珠轉(zhuǎn)著，顧盼自雄，仿佛它們才是這園林亙古的主人，而我們，不過是些來來去去的、短暫的訪客。這活潑潑的生機，一下子把方才那點縹緲的遙思沖淡了，拉回到真切可感的當下。這鶯啼，與杜甫“自在嬌鶯恰恰啼”所聞的，可是同一脈清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頭漸漸西斜，該回了。從“長慶軒”旁的小徑穿出，又匯入主路上的人流。孩子們舉著彩色的風(fēng)車，笑著跑過；老人相攜，走得緩慢而安穩(wěn)。每個人的臉上，都映著春光的柔與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日看盡長安花”。年輕時讀這句詩，只覺得是孟郊的狂喜與不羈。如今站在這里，看這從歷史深處一直鋪陳到眼前的、無邊無際的春色，忽然懂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哪里看得盡呢？這花，是開元天寶年的花，是六十幾年前父母牽著我來看的花，是今天老鴻在電話里說起的花，也是此刻我眼中、千千萬萬人眼中的花。它年年歲歲，相似又不同?？椿ǖ难劬托木?，卻疊著一層又一層的故事與年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看不盡長安花。但我來看，花在，春在，記憶與情愫便在。這便夠了。乘上歸途的地鐵，車廂晃動，我閉目養(yǎng)神，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那混合了梅花清冷、海棠甜郁、泥土蘇醒的復(fù)雜氣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不是結(jié)束。我知道，只要興慶宮的春天還在，我這只候鳥，就總會飛回來。因為，我們終究是唐詩的后人，是嗅著這同一縷長安春風(fēng)，便能心安的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二零二六年三月三十日于西安</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