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月的一天，中午陽光正好。吃過午飯，看離上班還有一小段時間，就想著出去走走吧。</p><p class="ql-block">喊上同事一起，出門就繞進了大明湖。湖邊柳條剛抽出新芽，嫩綠的像是油畫一般。沿著湖慢悠悠地走，走到南岸那片相對安靜的地方，忽然看見一棵樹，滿枝的白花。忍不住走了過去，那花開得安靜，五片薄薄的花瓣，白得很干凈，花蕊帶著點淡黃。我站住腳，仰頭看了好一會兒——這模樣，怎么那么像梨花呢？</p><p class="ql-block">我掏出手機，點開QQ翻到相冊里那個存了好幾年的文件夾，點開了幾張梨花的照片，是前些年回老家拍的，也是這樣的白，這樣的五片花瓣。我把手機舉高，對著眼前這棵樹比了比，還真像?？晌液芸煊址磻^來，不對，三月里，老家的梨花還沒開呢。萊陽的梨樹，得等到四月下旬開花?，F(xiàn)在這個時候，估計也就冒點花骨朵，大概還裹得緊緊的，頂著一點淺綠，在還有點涼的風里等著。</p><p class="ql-block">眼前這棵樹，大概不是梨樹。也許是海棠，也許是白色櫻花。我認不太得，但這不重要。它讓我想起了梨花，想起了手機里那些照片，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p><p class="ql-block">手機里那些照片，是有一年春天回老家時拍的。印象中也是陽光明媚的一天，穿梭在掛滿白色花朵的樹叢中，拿手機拍了很多照片，心想，回去可以慢慢看。</p><p class="ql-block">漸漸的想起了很多事。最先浮現(xiàn)腦海的，是初中的時候，和一群好朋友去蘆兒港看梨花。</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每年的梨花節(jié)是在那里舉行。我們一幫人，五六個吧，約好了在村口碰頭。沒有手機，沒有電話，頭一天在學校里說好了時間地點，第二天大家就都準時到了。有人騎著自行車來的，有人走路來的，有個同學還帶了家里的相機，那種裝膠卷的。</p><p class="ql-block">其實我們也不認識路，就沿著村路往里走，遠遠看見一大片白，就知道目的地到了。只記得有棵好幾百年的大樹，樹干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撐開像一把大傘，上面全是花。地上也落了一層花瓣。</p><p class="ql-block">我們在樹底下跑來跑去，有人喊：“快來看這棵，這棵開得好！”大家就呼啦啦跑過去，仰著脖子看，有膽大的還爬到了樹上。花瓣隨風落在頭發(fā)上、肩膀上。還有人從地上撿起一把花瓣往天上撒，落得大家滿頭滿身，笑得直不起腰。笑夠了，就靠著樹干坐下來，抬頭看天，天被花枝遮得只剩一小塊藍。</p><p class="ql-block">從梨樹林出來，我們?nèi)チ烁浇粋€同學的家里。她家院子很大，門口也種著幾棵梨樹，掛滿了白色的花，好像還有蘋果樹，開的粉色的花，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家里沒大人，我們就圍在一起說說笑笑。休息了一會兒有人說起蘆兒港旁邊有條河，離得不遠，要不去河邊玩玩？大家都沒意見，就一起出了門。那條河叫什么名字，當時不知道。只記得河水不深，清得很，能看到河底的石子和游來游去的小魚，河邊零星有幾棵歪脖子的柳樹。（后來問了一下是清水河。）</p><p class="ql-block">從河邊出來，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我們就沿著馬路這么走著，沒什么目的，也不著急回家。聊學校里的事，聊哪個老師上課說了什么好笑的話，聊最近看的電視劇里哪個角色最討厭。聊著聊著就安靜下來，誰也不說話，就那么走著。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印在路面上，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樹。</p><p class="ql-block">后來讀到“草草杯盤共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想起那天下午。只是那時候并不知道，那樣平常的日子，以后會那么讓人懷念。</p><p class="ql-block">那天回到家，天都快黑了。我媽問我怎么玩到這么晚，我說我們在外面走了好久。她問走了多遠，我說不知道，就是一直走。她笑著搖搖頭，說你們這些孩子，也不知道累。</p><p class="ql-block">是啊，那時候一點都不覺得累。沒有手機，沒有網(wǎng)絡，三五好友在一起，哪怕是壓馬路、逛河邊，都能從下午玩到天黑，一點都不覺得煩。那種快樂，現(xiàn)在想想，是真的純粹。</p><p class="ql-block">納蘭性德的“當時只道是尋?！保液髞碜x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想起那個春天。那時候覺得這樣的日子還長著呢，以后還會有很多次一起看花、一起壓馬路的機會。誰知道呢，有些人，有些時光，過去了就真的過去了。</p><p class="ql-block">高中以后，大家去了不同的學校。見面的機會一下子少了。剛開始還經(jīng)常打電話，用家里的座機，一打就是半個小時。偶爾周末約著見個面，一起逛個街，或者在學校門口站著聊會兒天。但能聊的話題好像越來越少了，不在一個學校，共同認識的人不多，各自的生活也不太一樣。有時候坐在一起，話沒以前那么多了，中間會有沉默。那時候覺得沉默有點尷尬，不像以前，不說話也不覺得別扭。</p><p class="ql-block">再后來，高考，上大學。大家去了不同的城市，由最初的電話聯(lián)系，變成了逢年過節(jié)發(fā)個短信。慢慢地，短信變成了微信朋友圈的點贊。再后來，連點贊都少了。</p><p class="ql-block">有些人，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走散了。</p><p class="ql-block">“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蹦切├侠鏄?，還是那樣年復一年地開花，可當年一起看花的人，早就各奔東西了。有的在外地安了家，有的出了國，有的留在老家但也很少聯(lián)系。我甚至不知道他們現(xiàn)在過得怎么樣，胖了還是瘦了，有沒有結(jié)婚，有沒有孩子。這些事，我只在一些深夜里偶爾想起。有時候做夢，夢見又回到了那片梨樹林，大家還在，笑還在，鬧還在。醒來對著天花板，愣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夢。</p><p class="ql-block">人越大，煩惱越多。這話是真的。工作上的壓力，生活里的瑣事，人際關系中的小心翼翼，對未來不確定的焦慮，一樣一樣地堆在身上。不像小時候，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明天要交的作業(yè)還沒寫完。現(xiàn)在的煩惱，沒有那么簡單，也沒那么容易過去。</p><p class="ql-block">可日子總得過下去。</p><p class="ql-block">其實想想，梨樹這東西挺有意思的。春天開花，滿樹的白，熱熱鬧鬧的?；ㄖx了，就開始結(jié)果。小小的青果子，藏在葉子底下，一天一個樣。夏天最辛苦，要澆水，要施肥，要防蟲。等到秋天，果子成熟了，沉甸甸地掛在枝頭，一年的辛苦才算有了著落。</p><p class="ql-block">有時候覺得自己也挺像一棵樹。在濟南這座城市里扎了根，上班下班，日子過得平平淡淡。春天的時候，也會想起老家的梨花開了沒有；秋天的時候，也會想老家的梨熟得怎么樣了。但想歸想，該上班還是得上班，該加班還是得加班。生活就是這樣，不會因為你懷念過去就停下來等你。</p><p class="ql-block">不過，懷念也不是什么壞事。那些記憶里的快樂，就像手機里存著的梨花照片，偶爾翻出來看看，心里會覺得暖和。雖然那些朋友散了，那些日子回不去了，但至少它們真實地存在過。在那個沒有手機沒有網(wǎng)絡的年代，我們擁有過最純粹的快樂——三五好友，一條河，一條馬路，一個下午，就足夠了。</p><p class="ql-block">再過不到一個月，老家的梨花就要開了。那些幾百年的老梨樹，又該滿樹的白了。今年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回去看看，不過也沒關系，看不到花，秋天還能吃到梨——超市里買的也行，味道不一樣也沒關系，總歸是萊陽梨。</p><p class="ql-block">人生大概也是這樣。有過花開的熱鬧，也要耐得住花落的平靜；有過相聚的歡喜，也要學會面對離散的常態(tài)。然后在自己選擇的那塊土地上，該忙的時候忙，該閑的時候閑，認認真真地過好每一天。開心的事記著，不開心的事讓它過去。朋友在的時候好好處，散了就各自珍重。</p><p class="ql-block">大明湖的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濕氣和柳樹新芽的清香。我們沿著湖邊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三月的陽光，照在身上，整個人都暖洋洋的。我想，晚上要是沒別的事，可以給以前的老同學發(fā)個消息，不問別的，就問一句：你那邊春天來了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