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麥場驚折臂,殘軀守家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生持公道,風骨后人傳。</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麥場折臂 殘身立命</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在生產隊里,父親是當時僅有的兩名共產黨員之一。他向來吃苦耐勞、踏實肯干,處處都搶在前面,不管是春耕夏鋤,還是秋收冬修,哪里有急難險重的活兒,哪里就有他的身影。他總說:“黨員就得帶頭,不能給這個身份抹黑?!?lt;/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69年深秋,正是生產隊搶收打場的關鍵時候,社員們晝夜趕工。村東崖頭上的大場面,月夜下幾盞罩子煤油燈高掛桿頭,灑下昏暗朦朧的光亮。麥垛堆如小山,人影晃動不休,脫粒機隆隆作響,震得腳下微微發(fā)顫,麥芒與塵土在燈光下翻卷飛揚,嗆得人睜不開眼、喘不過氣,一派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天上的星星倦倦地眨著眼睛,透著幾分慵懶。父親在脫粒機旁填送麥捆,已經足足三四個鐘頭,身上臉上覆蓋了厚厚一層塵土,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塊,手指被麥秸磨得紅腫發(fā)燙,卻仍一遍遍機械地重復著接捆、填送的動作——他是黨員,得撐住,不能下“火線”。</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突然,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夜空!父親的左胳膊被高速運轉的脫粒齒輪硬生生咬了進去,機器發(fā)出一聲沉重的悶響,轟然憋熄。刺目的鮮血瞬間涌出,混著塵土和麥秸碎屑,染紅了機器下的麥粒。 父親疼得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卻死死咬著牙關,硬是再沒吭一聲。負責操作機器的社員嚇得手直哆嗦,慌忙找來扳手卸開機身,眾人小心翼翼地把血肉模糊的胳膊從齒輪間托了出來,有人急忙撕下一塊衣襟,從腋窩下緊緊地勒住上臂止血。四五個年輕力壯的社員找來一塊門板,將父親抬上去,一路小跑趕往公路邊的哈樂公社衛(wèi)生院。經過簡單的包扎止血后,又連夜搭車奔赴駐呼和浩特市的253軍醫(yī)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場事故,驚動了西隊不少社員紛紛趕來救援,也驚嚇得全村老小幾百人一夜難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急診大夫仔細檢查后,語氣沉重地告知:“傷勢嚴重,胳膊恐怕保不住了。”父親正從劇痛中醒轉,一聽這話,眼神瞬間慌了。他猛地攥住大夫的白大褂,聲音沙啞卻無比懇切:“大夫,求求你……保住它!我還要干活,不能沒有它,哪怕……哪怕它廢了,只要還長在我身上,我也能撐起這個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手術后,父親從麻醉中緩過神來,還未完全清醒,便下意識地去感知左臂是否存在。 他第一句話便問守在病床邊的叔伯姨弟:“我的胳膊……還在嗎?”隨即扭頭看向紗布纏成粗棒的左臂,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兩行渾濁的淚水終于憋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枕巾。 他把臉埋進枕頭里,沉默了許久。當他再抬眼時,眼底的迷茫與痛苦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近乎殘酷的剛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半個月拆線后,他就急著要回家,挎著一只殘廢的胳膊,頂著蕭瑟的風回到家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只胳膊,神經壞死,血管缺損,粉紅色的薄皮裹著碎骨,像一截枯死的樹枝。小臂難以旋前轉后,手掌不能握拳屈伸,五指耷拉無法捏合。這斷骨重生的傷殘,成了他堅韌一生最沉默的注腳。然而,左臂雖殘,父親的脊梁卻從未彎下半分。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往后的日子里,這條殘臂給他帶來諸多不便。一到冬天,即便套著厚厚的毛袖,也會生出凍瘡,紅腫、潰爛甚至流膿,他卻一聲不吭,擦點碘酒、藥膏,任其慢慢自愈。平日里他刻意反復練習,慢慢摸索生活技巧:用牙齒咬著衣領拽開衣衫,洗臉洗頭時用右手臂笨拙地擦拭,穿脫褲子時用殘手抵著腰側、右手解系腰帶,縫補衣物時先把針插在不能動彈的左手指間、再用右手穿針引線,用殘臂頂住鋤把這類工具輔助發(fā)力。后來他竟練得把梳子卡在左手指間,右手捏著手動推子,給我們兄弟倆及村里人理發(fā)。在大集體,他還能負責記工分、看場面的活兒,加上因公致殘的固定工分補貼,家里的日子尚能維持。即便我和弟弟在外上學、工作,父親的日常生活中,在常人看來輕而易舉的日常瑣事,他干得雖顯別扭,卻總能一一打理妥當,從沒依靠過旁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二十多年來,父親一直在命運的重壓下苦苦支撐、頑強抗爭。直到八十年代中期,父親才兩次前往白銀市有關部門反映情況,請求組織給予退職后的照顧——畢竟當初為了全家生計退職時,他和母親只領了微薄的退職金。好在政策終有回響,組織上批復,每月給予他三十六元生活補貼。父親接過第一筆那幾張薄薄的紙幣時,指尖微微顫抖,并非在意金額多少,而是這份遲來的關照,讓他覺得自己當年的付出沒有被遺忘。他用一條殘臂換來了對家庭的支撐,也換來了政府的記掛與認可。這份心安,遠勝任何物質慰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盡管如此,他也曾深陷于對當初選擇退職的悔恨之中。每逢與他的本家、兩姨兄弟們相聚,那句“一步錯,步步錯”的嘆息,總帶著無盡的不甘與無奈。那時已是三年困難時期的尾聲,倘若再堅持一陣,或許就熬過去了,也就不會有后來這十幾年的多舛命運。然而,他并沒有把這份悔意變作對生活的抱怨和懈怠,而是深深將其壓在了心底。他終究沒有向命運低頭,硬是咬牙扛了下來,用一只胳膊撐起了屬于父子三人的一片陰涼。八十年代初期,村里通了電,家里明亮了,日子也越來越順、越來越好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1981年底,我與一同留校的同班同學成婚。父親把他轉業(yè)時部隊所贈、一直珍藏在箱柜里的那塊軍用毛毯,當作唯一能拿出來的禮物送給了我們?;槎Y在學校教室里舉辦,父親身著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喜不自禁,眉宇間溢滿藏不住的欣慰。1984年,我們的女兒降生,恰逢我考上內蒙古大學教師進修班離職深造,便請父親來縣城我的家里幫忙照看孩子。愛人上班繁忙,父親就用那一只殘臂配一只好手,笨拙卻細心地熱奶、喂水、換尿布,將小孫女的飲食起居打理得妥妥帖帖,為我們解了燃眉之急。他本不習慣縣城里的生活,卻因每天在忙碌中逗弄小孫女,心里的局促與憋悶,也漸漸被暖意化開。后來我們翻修了當時居住的兩間房,又向東擴建了一間,一進兩開的住房寬敞了不少,父親獨自住在那間新房,日子過得閑適而自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小孫女三四歲的時候,總愛黏著他,要么掰著他的手指問這問那,要么蜷在他腿上撒嬌要吃的。他手牽著她的小手去買東西,邊走邊講些村里的趣事或者打仗的故事。到了小賣部,索性把錢塞到孩子手心,由著她踮著腳扒著柜臺挑挑選選,自己就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嘴角的笑意抿都抿不住,眼角皺紋里,全是化不開的溫柔與寵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后來多年,我們兄弟兩家的生活漸漸寬裕,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父親再也不用為生活奔波操勞,心里徹底輕松踏實了。他常在縣城與鄉(xiāng)下兩頭跑,車接車送,來去隨心,愜意安然 。兩個兒媳孝順體貼,事事都先顧著他,好吃好穿都緊著父親先來,冷暖病痛有人惦記照料,活得體面又舒心。孫女孫兒繞膝嬉鬧,一聲聲“爺爺、爺爺”清脆如鈴,??M耳畔,父親盡享著天倫之樂??粗鴥蓛鹤佣己軤帤?,孫輩們健康成長,一家人和睦快樂,一生辛苦終于換來甘甜,他的心里滿是欣慰與滿足,逢親戚朋友總要夸媳婦兒、夸孫女孫子們。親戚們、村里人見了,也無不夸贊他育子有功、苦盡甘來、老來得福,父親聽在耳里,喜在心頭。溫馨的親情相伴,閑適的歲月流轉,讓他的晚年滿是福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晨起饅頭餅干、沖一碗酒花雞蛋或奶粉,晚飯小酌幾杯白酒;下午常常玩會兒麻將或者編棍兒,晚上必看新聞聯(lián)播和連續(xù)劇。這是他晚年固定的日常,日子清閑安逸,也是他這輩子少有的舒心享福的好時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弟弟一家于1996年住進了新蓋的磚瓦大正房,那是當時全村數(shù)一數(shù)二、最氣派敞亮的房子。父親高興地在這寬敞明亮的新房里住了整整一個夏秋,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這是父親一生住過的最好的房子,也是他最愉快的一段日子。只可惜,這美好的時光,只擁有這短暫的一段。</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接近六十歲時,父親因咳嗽吐痰,戒掉了抽了大半輩子的煙,然而肺氣腫還是逐年加重,悄然蠶食著他越來越好的幸福時光。每到冬春季節(jié),病情便會愈發(fā)嚴重,無情地折磨著他,連日?;顒佣际苡绊懀砸粍訌?,喘不上氣,咳個不停。我們或陪他住院治療,或請護士上門輸液,可每當我們著急地給他看病時,他總是擺擺手,換一口氣說:“沒事兒,人老了哪能沒點兒毛病,抗一抗就過去了,不用花錢折騰?!彼舱娌话巡⊥串敾厥拢灰芯?,常常在我們下班回來前,就把做飯取暖的煤炭提回家,院子打掃干凈,屋里收拾整齊,總想為我們多分擔一些。穿衣也從不稀松邋遢,收拾得整潔得體,即便晚年病痛纏身,也始終活得有尊嚴、有氣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殘臂折不彎脊梁,苦難磨不滅意志。父親這一生,始終不向命運低頭,以一身硬氣,撐起了全家的天,更將風骨深烙我們心間。</b></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心守公道 風骨傳家</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父親骨子里藏著許家人的本性——公道、耿直,甚至帶著幾分寧折不彎的倔強。我的本家叔叔許祥、許靜,與他的性情如出一轍,心直口快,方正不茍。父親常跟人說:“我沒正經念過書,是槍桿子出身的粗人,只會直來直去,繞不來彎子?!边@話不是自謙,而是他一輩子的行事注腳,刻在他的言行舉止里,從未改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曾于1965年至1966年任過一年多的大隊支書,公正無私,以身作則,眾口同聲。因忙于給弟弟看病,主動請辭。文革期間,因為他出身清白,行得端正,又一心為子求醫(yī),基本未卷入運動,僅被紅衛(wèi)兵小將們當作曾經的當權派陪斗過一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無論當干部還是做百姓, 他最見不得不公之事,遇上了就像眼里進了沙子,非揉掉不可,哪怕跟人爭得面紅耳赤,得罪人也絕不松勁。有一年,父親負責蓋糧印,每天守著大場面的糧食,對每堆糧食的成色、數(shù)量都摸得一清二楚。一天他撞見負責分糧的社員趁著大伙兒歇晌,悄悄把一堆顆粒飽滿的好麥子往自家的口袋里裝。父親當下就火冒三丈,嗓門傳遍大半個村子:“好壞麥子該摻著分,分配口糧要一視同仁,憑啥你要搞特殊?”這人臉上掛不住,卻硬邦邦地頂了一句:“你少管閑事!”父親一聽這話,臉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寸步不讓地往前半步:“這糧食是集體的,不是你私人的!”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執(zhí)起來,村民們聞聲紛紛圍攏過來,對著那袋飽滿的麥子指指點點。父親急得扯著嗓子,字字鏗鏘:“公道不能歪,要按規(guī)矩來!”語氣剛正,不容置疑。這場爭執(zhí)直到大隊干部趕來,核實情況后責令把糧食倒回集體麥堆里,父親才善罷甘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后來從旁人口中聽聞此事,私下里勸他:“爸,又不關咱家的事,何必那么較真?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沒必要得罪人?!彼麉s回頭瞪了我一眼,語氣愈發(fā)執(zhí)拗:“啥叫不關自己的事?看見不公不說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還叫共產黨員?”他就是這樣一個“愛管閑事”的人,因為這份較真,難免得罪過不少想?;^的人,但也正因這份不摻雜質的公道,他贏得了大多數(shù)人發(fā)自心底的認可與敬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雖說父親秉性直率,甚至有些“軸”,但心地卻是實打實的善良。他最同情弱者,誰有困難他便伸手相幫、盡力周全;對親戚朋友,更是一片赤誠,從無半分虛情假意。父親平時話不很多,尤其跟我和弟弟,鮮有多余嘮叨,卻總用行動教給我們:與人為善要存真心,不摻假意;將心比心要守本分,不丟原則;做人就得堂堂正正,坐得正、行得端;處事就得明明白白,不藏私、不欺瞞,一輩子不虧良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親的心里,始終裝著兩份沉甸甸的恩情。戰(zhàn)爭年代里,替他遮擋彈片的老戰(zhàn)友, 他一生銘記于心,多年來幾番打聽、四處尋找,縱然無果,但那份生死情誼從未被歲月沖淡,一直念念不忘。在家庭最艱難的時刻,是他的二姨出手相救,幫他撐起了殘破的家。十余年間,父親待她二姨如生母一般孝敬,也彌補了他沒機會盡孝親娘的缺憾。他常跟我們說:“如果沒有二姨奶奶的搭幫,你們兄弟倆不知要多受多少罪?!?直到1977年二姨奶奶去世,父親還主動分擔本該由四個兒子承擔的安葬費用。他受人恩惠,從不忘本,更不擅言說,只用最樸素的行動,把“感恩”二字,寫進了后代的血脈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這份為人處世的堅守,不僅體現(xiàn)在日常處事、鄉(xiāng)鄰相處中,更潛移默化地刻進我們兄弟二人骨血里。后來我當了干部,父親眼神沉沉地告誡:“咱許門祖上沒出過幾個人物,雖門庭單薄,但根子是正的。不管當了啥干部,都不能忘本,記著自己是從莊稼地里走出去的;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公公道道?!敝敝廖易呱项I導崗位,這些話還時刻縈繞在耳畔,不敢有半分忘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父親的言傳身教,伴我走過無數(shù)春秋,經歷多次取舍抉擇。每當工作中遇到誘惑、心生迷茫時,父親當年梗著脖子爭理的模樣便會浮現(xiàn)在眼前,那句“公道不能歪”的擲地之聲,總能定住我的心神。也正因這份立身之本,讓我們在人生道路上一步一個腳印,走得踏實、走得坦蕩。</b></p> <p class="ql-block">背景音樂:作者自練二胡曲《父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