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明憶父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明細雨斜織天地，檐角滴落的不是水珠，是時光凝成的琥珀。案頭檀香裊裊，恍惚又見父親立在老宅門檻，呢子大衣沾著徐州的雪、南京的霜、樂平的雨。</p><p class="ql-block">一九二八年，父親李秀生在贛西大地的蟬鳴聲中降生。祠堂前的青石板上，總印著他赤足奔跑的泥印。祖母常說，他像只靈巧的竹貍，偷吃家中供品，卻將果核塞進姑姑的繡鞋——祖母嘴上責怪，眼角卻藏著笑。可一九四一年的北風卷走了最后的笑聲，祖父早逝，織機聲便晝夜不息：祖母的銀梭穿梭著，織補支離破碎的年月。</p><p class="ql-block">縣立中學的油燈照亮過他的青云志，卻照不亮回村務(wù)農(nóng)的蓑衣。他反穿蓑衣插秧的模樣，犁鏵在瘦弱的肩頭打晃，泥漿濺滿鏡片，倒映著天邊孤雁。那年谷雨，他蹲在田埂啃紅薯，手指被犁柄磨得滲血，卻把省下的半塊塞給過路的乞兒。</p><p class="ql-block">命運的轉(zhuǎn)機藏在珠珊沙洲的粉筆灰里。他站在三尺講臺，用《千字文》叩開蒙童的混沌。粉筆折斷的脆響中，仿佛聽見種子破土的動靜。解放后，他考取公職，鐵軌載著他穿梭山河：江西樂化錳礦、徐州鐵礦的巷道里，手電筒光暈掠過巖層，像在撫摸大地的掌紋；南京勘探隊的帳篷中，地質(zhì)圖上的等高線蜿蜒成為他額頭的皺紋。</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七年夏，為了更好地照顧家庭，父親舍棄了大城市的工作和多年積累的成就，毅然調(diào)回新余。當他揣著半塊溫潤的南京雨花石走進新余縣農(nóng)機公司大門時，晨霧里斑駁的紅磚墻上，還殘留著“統(tǒng)購統(tǒng)銷”的舊標語，倉庫里積壓的農(nóng)機具已落滿三指厚的灰塵。一年后，他被任命為經(jīng)理。在會計室泛著霉味的賬本堆中，他摘下老花鏡，指尖劃過那些逐年萎縮的數(shù)字曲線——從計劃經(jīng)濟向商品經(jīng)濟突圍的戰(zhàn)役，就此在撥動算珠的脆響中打響。</p><p class="ql-block">這個戴著膠布纏腿眼鏡的“空降”經(jīng)理，用三個月走遍全縣十幾個公社。春耕泥土松動時，業(yè)務(wù)科承包農(nóng)資配送時效，最年輕的業(yè)務(wù)員攥著全省首張農(nóng)機租賃合同沖進他的辦公室。那年春播，倉庫鐵門在拖拉機的轟鳴中震顫，積壓三年的播種機全數(shù)找到了新泥香的主人。</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一年，他服從組織安排，離開農(nóng)機公司，白手起家創(chuàng)建新余縣工業(yè)供銷公司。創(chuàng)業(yè)初期，他已年過五旬，仍親力親為，奮斗在生意場中。依托新余優(yōu)勢，確定了以鋼鐵、煤炭銷售為主、日用工業(yè)品銷售為輔的渠道。他先與江西鋼廠簽訂《鋼材長期供貨合同》，又利用在江浙一帶的舊交，使南京蝙蝠牌電風扇在新余熱銷，江浙的煤炭銷售合作更是延續(xù)十年之久。談判桌上的茶杯續(xù)了又涼，他拒絕江浙商人遞來的“辛苦費”，袖口磨白的呢料比任何話語都錚亮。三年后，公司建成一幢五層的職工住宅辦公綜合樓。大樓竣工時，包工頭摸黑送來紅包。他站在飄雪的院子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斬釘截鐵地說：“帶回去給工人多發(fā)點獎金，樓蓋得好比什么都重要。”宿舍樓分配那日，他望著職工抱著新被褥跑上樓梯，眼角的皺紋里淌著笑意。</p><p class="ql-block">父子的初遇永遠凍結(jié)在我的記憶里。一九六一年的小年夜，陌生的大衣裹著雪松與機油的氣息，嚇得我打翻供碗，向外奔跑。暮色漫過天井時，他掌心的奶糖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上海”字樣的糖紙被我藏在《新華字典》里，至今仍能嗅到當年的甜。</p><p class="ql-block">他對孩子們的學習和生活關(guān)懷備至，常與我們談人生理想、談努力的意義。在南京工作時，他帶著七歲的小兒子衛(wèi)民到棲霞讀書，后來調(diào)回新余也一直帶在身邊，既當?shù)之斈?，將衛(wèi)民培養(yǎng)成正縣級干部。在我人生的關(guān)鍵處，他總指引我選擇正確的道路。我選擇職業(yè)時，他讓我放棄當時熱門的司機行業(yè)，改學地質(zhì)專業(yè)，為我后來的職業(yè)發(fā)展奠定了堅實基礎(chǔ)。他還關(guān)心孫輩的教育，為孫子孫女讀書四處求人，讓他們盡量接受好的教育，孫輩們都考上了大中專院校，有的還考取了名牌大學。大孫女李秀珍沒考上重點中學，情緒低落，父親親自送她去水西中學報名，深情地說：“讀書在于努力，是金子在哪里都會發(fā)光的?！闭沁@句話，讓李秀珍重拾勇氣，發(fā)奮讀書，考取中專，畢業(yè)后分配了工作。對長孫李勇的學習他格外重視，每次家長會都爭著去開。李勇后來考取本科，他高興得逢人便講：“我長孫考取江西農(nóng)大了。”對待親戚朋友，他也是能幫就幫，為農(nóng)村的親友幫買化肥種子。</p><p class="ql-block">二〇〇四年谷雨雷聲里，父親化作一縷青煙。吊唁隊伍蜿蜒如河，花圈上的挽聯(lián)被春雨洇濕，墨跡暈染成他走過的萬里山川。整理遺物時，鐵皮盒里躺著半截紅藍鉛筆，還有油紙包著的南京雨花石——那是他留給世界的全部遺產(chǎn)。</p><p class="ql-block">今日清明，追憶父親一生，恍若他案頭宣紙上墨跡未干的那句詩：“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這十四個字，是他用七十六年光陰寫就的墓志銘。</p><p class="ql-block">我站在父親墓前，淚眼婆娑，揮筆寫下——</p><p class="ql-block">七絕·題先父遺石</p><p class="ql-block">蓑雨梨云不計年，鐵軌錘聲拓禹天。</p><p class="ql-block">身無長物清風袖，遺訓錚錚石上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