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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 （五）

一夫

<p class="ql-block">老錢 （五）</p><p class="ql-block">老胡比老錢大十來歲，也許大二十歲，算是兩代人，所以，老胡叫老錢為‘小錢’。老胡與小錢，為了養(yǎng)家糊口，為了掙幾個(gè)小錢，走到了一塊。他們結(jié)伙，挑著炸泡子機(jī)，上山下鄉(xiāng)，走家串巷，早出晚歸，上門服務(wù)。兩人都天生的黑皮膚，每天窩在煤煙灰里，黑頭黑臉，宛然一對包龍圖。如今東北有個(gè)黑笑星，可遠(yuǎn)比不上當(dāng)年的老胡和小錢，至少，就那份黑而言。</p><p class="ql-block">有一回，老胡跟小錢窩在西鄉(xiāng)什么一個(gè)山坷垃炸泡子，一個(gè)來自北方的侉子蜷腿萎縮在一旁，老是拿眼瞧著他們倆，用眼角去瞧。似乎是心懷鬼胎，有話要說?？吹眯″X發(fā)毛。老胡是老江湖，走南闖北，風(fēng)里來雨里去的，算是見多識廣。老胡不動聲色，歪巴著腦袋，滿臉的苦大仇深的神態(tài)，有似乎是滿腹心事，像如今的某些大人物在考慮問題，研究學(xué)問的姿態(tài)。</p><p class="ql-block">“砰！”一聲爆炸。頓時(shí)，周圍一片云遮霧罩，成就了詩人意境中的霞靄升騰。兩位當(dāng)代的黑包公霎那間變得虛無縹緲，給人以得道升仙的亦幻亦真的立體感。</p><p class="ql-block">頑皮猴子們，也就是那是垂涎欲滴，眼巴巴瞧著炭火中旋轉(zhuǎn)的炸泡機(jī)的農(nóng)家孩童們，一片歡聲載道，一哄而上，現(xiàn)場頓時(shí)就有些亂。</p><p class="ql-block">蹲守在一旁，冷眼看世界的那個(gè)漢子，也是饒有興致地瞧著熱鬧，冷不防覺得耳朵后有股熱氣，驚回頭，就發(fā)現(xiàn)了老胡那顆炭黑色的腦袋。</p><p class="ql-block">當(dāng)天傍晚，老胡小錢，當(dāng)然，還有那個(gè)北方來的侉子，圍坐在炸泡機(jī)周圍，啃幾塊燒烤的烏焦巴弓的山芋，就是烤紅薯，嘰嘰喳喳地說的挺熱乎。</p><p class="ql-block">“聽你口音，俺倆是老鄉(xiāng)，”新來的侉子對老侉子老胡說，“到東北，就咱這一炮，五毛錢！”</p><p class="ql-block">新侉子振振有詞，信誓旦旦。時(shí)價(jià)一毛，到東北竟然就五毛！小錢眉毛一挑，自然動心。眼見得老胡不動聲色。他考慮的比較多。一是這消息到底有幾分可信度；二是東北煤炭供應(yīng)是不是緊張，因?yàn)榈搅四抢?，人地生疏，兩眼一抹黑，弄不到煤票，買黑市煤，就是額外的一大筆開銷；而最要緊的是，他們到了東北，就是流浪漢，黑戶口，也就是沒有戶口，能不能安身。幾千里地，間隔千山萬水，假如一路挑著炸泡機(jī)，步行過去，恐怕連一百里開外的肥東都過不去，到處都有群眾專政指揮部，到處都是戴紅袖章的人，沒有相當(dāng)一級政府的介紹信，絕對寸步難行！得有地方上出具的介紹信。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yàn)，至少得有縣革命委員會的大紅印，因?yàn)樗麄冞@是出省，是到東北，那里離老毛子的地界不遠(yuǎn)，聽說管制極其嚴(yán)厲。假如乘坐火車，兩個(gè)人的車票小一百塊！在當(dāng)年，那是天文數(shù)字！</p><p class="ql-block">“噓--”老胡看著小錢，長噓一口濁氣。</p><p class="ql-block">一個(gè)月之后，侉子老胡跟矮子小錢，在烔煬鎮(zhèn)失去了蹤影。街坊鄰居恍然之間，悵然若失，仿佛失去了什么要緊的，又似乎什么也沒有缺少。日子，依然還是那么緊巴巴地過著。又過了幾十天，街面上出現(xiàn)閑言碎語：</p><p class="ql-block">“聽到了吧，”有人在交頭接耳。街面上游手好閑的男男女女，整天有力無處使，便覺得無聊，總免不了倒騰些小道消息，標(biāo)新立異，意圖在口舌之間尋找一絲刺激，從而感覺到幾分快慰，好與那饑腸轆轆對沖個(gè)相對平衡。</p><p class="ql-block">“沒聽到，不想聽到！”對方覺得耳朵根癢乎乎的，便有幾分慍惱，也就是不快，便采取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表現(xiàn)的十二分的不屑一顧，以彰顯自己的清高。終于，受好奇心驅(qū)使，到底忍不住，追問：“聽到什么？”</p><p class="ql-block">“炸泡子老胡跟矮子小錢，叛國投敵了，嗯，是賣國求榮！投到蘇修懷里去了?！薄百u國？！賣給誰？誰賣？誰買？窮的雞巴打板凳響，還賣，還買?。俊庇腥讼矚g抬杠。</p><p class="ql-block">游手好閑的一眾人，不約而同地吞咽一大口口水。街面上剎那間一片死寂。</p><p class="ql-block">半個(gè)多世紀(jì)之后，當(dāng)年的小錢，成了老錢，按照尊老敬老的中國文化，人們對八十高壽的老錢，該尊稱一聲‘錢老’了。由‘小錢’到‘老錢’，再到‘錢老’，其間的艱辛，其間的艱難歷程，唯有他自己曉得。</p><p class="ql-block">“我跟老胡，”老錢砸一口茶，吞吸一口香煙，坐在冬日的太陽光下，一如既往的樣子，臉上洋溢著淺笑，慢條斯理地開口說道，他瞇起雙眼，陷入了深思?；貞浧鹉嵌瓮拢行澣蝗羰?，有些幸災(zāi)樂禍，有些不可名狀的興奮。他那飽經(jīng)滄桑的老臉上，一片木然，卻又給人以深邃與高深莫測的神秘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