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的冬天,五年級的寒假,記得天氣很冷。<br>一個清晨,幺叔爹走了。<br>幺叔爹終身未娶,一直和我們生活在一起。家里八口人,靠父親微薄的工資維持著,可想日子的艱難。 記得那時幺叔爹為貼補家用,做了個營生,賣信封、圖片(武漢圖片社)。他用一個二尺有余的竹籃(武漢叫網(wǎng)籃),把賣品一張張別在竹籃上,右臂一挽,就踽踽出門了,傍晚才回。他離世后,有幾天我常盯著網(wǎng)籃發(fā)呆,里面的信封、圖片還有許多,母親又把其它地方的圖片都歸攏在網(wǎng)籃里面。 記得依稀是臘月二十幾,母親很嚴肅地對我說:”放假了,你又冇得么事‘’手往竹籃一指“你去把這些東西賣了”<br>“?。课?,去賣這?”當時人就傻了。<br>走街串巷,一路吆喝,這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干的事嗎?要是遇見了同學,地上有縫可鉆嗎? <br>我不去!<br>母親說,不去賣,那把這都丟出克嗎?你去年熱天不是做得蠻好嗎? 去年那個熱天,我們巷子口的一條大馬路上興起了一個晚上”自由市場”,昏黃的路燈下,一些市民乘夜自發(fā)地買賣、交易物品。<br>這種資本主義苗頭當時是決不允許的,故警察叔叔一來,眾人星散,警察走了,人們又重操舊業(yè)。<br>一天晚上,母親一手拉著我,一手拿著用布包的兩條肥皂,低聲說:“陪媽到巷子口去一哈”<br>“做么事???”“用肥皂去換點糧票。你們兄弟幾個太能吃了!” 我們期期艾艾地到了市場,探頭探腦地左顧右盼。好一陣,母親把我的手一扯,用下巴向前示意,我見不遠一個中年男子也在探頭探腦,便跑上去小聲問“你家要不要肥皂???”那男子看了看我,對母親說“換么斯?”“換糧票,一條五斤?!蹦械慕舆^肥皂用手一捏,馬上還價”四斤”母親急道:’’這肥皂干碰了滴(非常干),你看沙”。正說著,有人大喊“警察來了——”嘩地一下,人群頓作鳥獸散。母親拉著我趕緊往巷子里跑,我扭頭一看,那男子已不見蹤影,我急了:“姆媽,糧票......肥,肥皂......”“快跑快跑!”母親呵斥道。 娘倆在巷子里喘著氣,驚魂未定,這下雞飛蛋打了,肥皂被別人拿走了,糧票也沒拿著。眼淚順著母親憔悴的臉頰流了下來,我心里更是懊惱透了:怎么這么沒用!。驀然間,眼前黑影一晃,我定睛一看,這不是那個中年男子嗎?他也躲進來了!我三步兩步跑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衫,大叫道:“肥皂還來!”幾個鄰居也聞聲過來了,那男子乖乖地交出了肥皂。<br>事后母親笑瞇瞇地夸我:“你不是說你眼睛有點近視咧,怎么看得那清楚啊。”<br>有了這段“業(yè)績”,就應了那句話,“能者多勞”。哥哥姐姐不能出馬,弟弟們還小,繼承幺叔爹的事業(yè)就非我莫屬了。<br>母親寬慰我說:冇得么事,不是要你到處跑得賣,你就跍(音ku蹲的意思)到一個地方,賣到中午就回。我看好了,解放市場,中山大道那邊的出口。過節(jié)了,人蠻多,好賣。警察也不管不抓。<br>這一說,我就放心多了。否則我拎著個大籃子,警察來了連人帶貨,不正好抓個現(xiàn)行?然后交給學校,我仿佛都看見了同學們投來鄙視的眼光...... 第二天早上,母親領著我拎著籃子來到“解放市場”?!敖夥攀袌觥背室换⌒?,一頭連著大智路,一頭通著中山大道,200來米長,位于武漢鬧市區(qū)。我跟著母親進場,找到一空擋落下腳,權當”營業(yè)點“。這兒離大門有四、五步遠,我放下籃子跍了下來。大門上垂下來兩扇棉簾,擋風。但進出的人很多,一進一出,棉簾一閃一閃,風就一陣一陣,我的哆嗦一個接一個,而籃子里的東西又想隨風起舞,兩手都來不及按。母親準備離開,看到這樣,就說回去找張玻璃紙蓋在上面就好了。<br>告別母親遠去的背影,我開始凝神斂氣,打算一本正經(jīng)地做起生意來,但一雙眼睛卻忍不住來回巡梭偷窺,生怕撞上了同學。我的很多同學都住在這一帶。 生活在那個年代,“做生意”,尤其是私人做,是一件叫人抬不起頭來的事。心里難以安定下來。正在惶恐間,一個聲音從頭頂飄下來:<br>“小伢,這信封么樣賣?。俊?lt;br>我一抬頭,見一個小伙子站在面前問,我忙不迭地起身回應:“哦,哦,有畫的二分,沒畫的一分”<br>“來兩張有畫的”<br>嘿,開張啦!一高興,就跟上了一句:“馬路對過就是郵局”“我曉得,我屋里就住到那塊”<br>陸陸續(xù)續(xù)有幾個人過來瞅瞅看看,有的還來上一句:看嘞,這小伢這小就想發(fā)財!<br>中午回到家,交給母親八分錢,母親嘴笑開了:<br>”真能干,今天的佐料錢有了。你看,玻璃紙在桌子上,還有別針。”<div>半天下來,胳臂酸了,腿軟了,人也凍木了。我拿起籃子里的一些畫片,逐張地看了起來。有毛主席、十大元帥像,而歌片只有巴掌大,上面字小如蟻,看內(nèi)容,多是些電影插曲,放在地上,誰又能知道這是些什么歌呢?<br>突然靈光一閃,把這些歌名用大字寫在報紙上,在地上鋪好,來往的人不就可以看清楚了嗎?看清楚了說不定就會掏錢了呢。</div> 晚上叫兄長寫了半張報紙:<br>寫上 ”電影插曲“四個字,下面的再字稍大一點,記得有《緬桂花開十里香》《鐵道游擊隊》《金鈴傳》《蘆笙戀歌》《山間鈴響馬幫來》《上甘嶺》《女藍五號》等等。最后寫上”每張售價5分“。兄長看了半天,不大滿意,又在另半張報紙上重新起筆,又在上沿添加了四個醒目的大字“春節(jié)酬賓”,看上去還真是有模有樣。我用寫廢了的報紙包了四個煤球,裝進了錢袋。<br>第二天我早早開始營業(yè),用玻璃紙把貨品蓋好,用針別上。再把報紙往地上一鋪,四個角都壓上一個煤球。不待我拾掇完畢,早有幾個人停下腳步圍了上來,指指點點,有的還哼起來了: <br>“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br>“最喜歡《我的祖國》了!”<br>“我就喜歡唱《青春閃光》!”<br>我蹲在地上低著頭,但心里開了花,就等他們掏錢。<br>“喂,小鬼,便宜點撒”<br>“過年了,優(yōu)惠點優(yōu)惠點”<br>我生怕他們跑了,猛地抬頭開口道:“買二張找一個信封!”<br>眾人覺得可以,過年都興給親朋好友寫個信拜個年的,信封用得著,紛紛要買。我見狀就揭開玻璃紙,老聲老氣地說:“莫慌莫慌,一個個滴來”<br>不一會,賣出去了二十多張,心疼的是,匆忙之間,把畫面信封也當光面信封送出去了!那畫面信封可漂亮了,右下角印著長江大橋的彩照。<br>不到中午,肚子咕咕叫了起來,脖子跟著縮了縮,又把褲子往上提了提??磥碜鲞@生意也是個力氣活啊。本打算收拾家伙回去,但總有人前來光顧,欲罷不得。 只見一個戴眼鏡的男子夾著一本書過來,盯著地上的報紙看了看,說:“娃兒,你的貨不咋樣,這字倒是要得!是你寫的?”“不是不是,是我哥寫的,他四歲就開寫了......”“童子功哈?!彼哂滞O聛恚骸澳脙蓚€信封,要大橋的”。<br>市場里每天人流不斷,照顧我這小本生意的人也不少。早就放寒假了,有些中學生在市場里閑逛,女生是買歌片的主要客源。 靠近年關,過節(jié)的氣氛越來越濃了。好像是市場外右手邊的一家土產(chǎn)店,又賣鞭炮又放音樂:“山連山來水彎彎,果樹開花紅艷艷......一天那個賽過二十年!”咦,這不是《金鈴傳》里面的那首歌嗎?《一天賽過二十年》嘛,就低著頭小聲跟著學了起來,有生意來了就趕緊閉嘴。<br><h1> “你怎么還唱起來了呢,今天不回克啦?不餓?”母親出現(xiàn)在我眼前,關切地問。我說餓啊,看見今天人多,想再守哈子。母親從包<b></b><span style="font-size: 17px;"></span><span style="font-size: 17px;"></span><span style="font-size: 17px;"></span><span style="font-size: 17px;"></span><span style="color: inherit;">里掏出兩個苕(山芋):“快吃快吃!還是熱的”我邊吃邊興奮地說:“姆媽,今天快賺到兩塊錢了!錢袋子先拿回去,我怕丟了””你還要用來裝煤球帶回來撒!總不成每天要貼煤球吧“</span></h1> 幾天下來,我中午就著苕,低頭做著買賣,最后只剩下幾沓信封了。母親看見我凍腫了的雙手,裂開的口子滲出了黃水,心疼地說算了算了,不賣了。<br>蹊蹺的是,竟一直沒碰見一個熟人。<br>我自忖,定是幺叔爹在冥冥之中保佑著我。 臘月底,父親從下放的五里界回來了。聽母親說了這些事,就把我叫到跟前,從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笑著問道:“寫著你經(jīng)營產(chǎn)品的那報紙呢?”“經(jīng)營產(chǎn)品是么事啊?你說的那破報紙?那還留到?早丟了?!?lt;br>“你苕脫了節(jié)哦,那叫廣告!” 幾年后,到南京讀書。每次一收到家信,就看到了那沒賣完的信封又陸續(xù)回到了我的身邊。此時,練攤的往事就會又浮在眼前,我暗自把自己再佩服一遍。<br><br> 2025、9、30<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