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月一場瓊花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月的揚州,雨絲風(fēng)片,煙水迷離。很多人是要特地來看瓊花的。</p><p class="ql-block">沿著瘦西湖畔走,柳絮飛得正輕,一團(tuán)一團(tuán),像極小的云,懶懶地浮在半空。湖水是綠的,綠得有些沉,仿佛是積了千年的光陰在里面。偶爾有畫舫從橋洞里鉆出來,船娘搖著櫓,咿咿呀呀的,把水面上那片天攪碎了。兩岸的花開得正盛,紅的、粉的、白的,擠擠挨挨的,都搶著要人看。游人心里卻只惦著瓊花。</p><p class="ql-block">其實,瓊花我原是見過的。只是那時并不知道它就是瓊花。</p><p class="ql-block">那是許多年前在鄉(xiāng)下,老屋后面的山坡上,就有這么一叢。春天里開著白花,不是一朵朵,是一簇簇,周圍一圈大花,中間攢著碎碎的小花,素素凈凈的,一點也不起眼。鄉(xiāng)下人叫不出它的名字,只說“那叢白花”,語氣淡淡的,像在說田埂上隨便哪株野草。我也沒在意過,偶爾路過,瞥一眼,心想:不過是尋常的白花罷了。</p><p class="ql-block">后來到了上海,朋友發(fā)來一張圖片,說:看,瓊花。我盯著那花看了很久,忽然覺得眼熟——那花形,那姿態(tài),分明就是鄉(xiāng)下見過的那叢白花。趕緊上網(wǎng)去查,翻了許多圖片和資料,果然是它。原來它叫瓊花,原來它就是古詩詞里被反復(fù)吟詠的瓊花。</p><p class="ql-block">我有些恍惚。</p><p class="ql-block">在鄉(xiāng)下時,它那樣尋常,那樣默默無聞,連個正經(jīng)名字都沒有??傻搅斯湃说脑娎铮鼌s美得不像話。唐人吟“淮南二十四橋月,馬上時時夢見之”,想必夢見的便是這揚州風(fēng)物罷。宋人韓琦寫詩贊它:“維揚一株花,四海無同類?!闭f得何等豪邁,仿佛天下奇花,只此一處。歐陽修知揚州時,在后土祠旁建了無雙亭,日日對花飲酒,留下“曾向無雙亭下醉,自知不負(fù)廣陵春”的詩句——這位醉翁太守,是把瓊花當(dāng)作知己的。</p><p class="ql-block">連隋煬帝都千里迢迢來看它。雖傳說他終究沒趕上花期,但“我夢江南好,征遼亦偶然。但存顏色在,離別只今年”這樣的句子,倒像是為這花寫的注腳。一個帝王,千里運河都為他開了,卻偏偏被一樹花拒之門外,想起來,竟有些天意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單看那花,確實算不上驚艷。花瓣厚墩墩的,白是白,卻沒有玉蘭那樣清冷,也沒有梔子那樣濃香。它就那么安安靜靜地開著,像鄉(xiāng)下那些樸素的女子,不施粉黛,也不愛說話??善褪沁@樣的花,讓無數(shù)詩人著了迷。</p><p class="ql-block">我想,也許正是因為它的素樸。太驚艷的花,反倒不容易讓人生出綿長的情意。瓊花的好,在于它不爭。它不跟桃花爭艷,不跟芍藥爭香,就那么自自然然地白著,安安靜靜地開著。古人看它,大約也看出了這份素樸里的深意——人世繁華,終歸要落到平淡處;所有熱鬧的、張揚的,最后都抵不過這一樹安靜的白。宋人王洋寫得好:“愛奇造物剪瓊瑰,為鎮(zhèn)靈祠特地栽?!鄙咸煸爝@花,原不是為爭奇斗艷,而是為鎮(zhèn)守一份靈氣。</p><p class="ql-block">這花是屬于寂寞的。它開得這樣好,卻并不為取悅誰;它白得這樣純粹,卻并不覺得自己的純粹有什么了不起。</p><p class="ql-block">天色近黃昏,夕陽斜斜地照著,瓊花的花瓣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像一場正在消散的夢。忽然想起張問陶的句子:“三分明月夜,二分是揚州?!边@瓊花,大約也算得那二分明月了罷——清輝淡淡,卻照了千年。</p><p class="ql-block">我想那些瓊花,還有鄉(xiāng)下老屋后面那叢默默開著的白花。經(jīng)過一夜的風(fēng)雨,不知落了多少。但那又有什么要緊呢?明年這個時候,它們還會再開的。年年歲歲,無論是在揚州城里,還是在無人知曉的山坡上,瓊花總還是那樣白。</p><p class="ql-block">正如歐陽修另一首詩里說的:“瓊花芍藥世無倫,偶不題詩便怨人?!钡降走€是題了,到底還是念念不忘。一樹白花,牽動多少詩心,想來也不是花自己愿意的。它只是按時開,按時落,自在著它的自在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