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再過幾天就是清明節(jié)。雨陸續(xù)下了幾場，但還沒有到“紛紛”的程度。這時節(jié)是緬懷先人的日子，時陰時晴中，除了思念自己的父母，還有一位很重要的人，那就是恩師田昭武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田先生是前年（2024年）10月1日去世的。記得當我一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時，懷著悲痛的心情匆匆在朋友圈發(fā)了篇短文。現(xiàn)在將它找回來收錄到這里，以便長久地記得這個日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圖1、2. 田昭武院士2004年參加第六屆中國高新技術(shù)交易會（深圳）時在賓館休息。（作者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圖2.</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 恩師田昭武先生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 40多年前捧著油印的講義聽他的課（講義的內(nèi)容后來收錄于田先生1984年出版的重要專著《電化學研究方法》中），渾厚有力的聲音至今還耳畔回響：“在電化學研究中，為了有成效的研究某個過程就必須創(chuàng)造條件使該過程在總過程中占主導或主要地位，這時該過程的主要矛盾就成為總過程的主要矛盾。”理科的教材竟那么富有哲理，深深吸引了我。此后這么多年來一直追隨著他的腳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 最后一次見面，是在ICU門口，他正要被推去做CT，看到他插著那么多管子，心里咯噔了一下。近幾個月，先生多次進出醫(yī)院，但總是呆不了幾天就鬧著要回家，人老了有時脾氣象小孩。而這次是他自己要去的，結(jié)果只過兩天就走了。記得上一次去醫(yī)院看他（也就一個星期前），躺在病床上的他盯著我問：“有什么想法？”意思是不要我往壞處想，他相信自己還能好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 他不喜歡醫(yī)院的氛圍，喜歡在家里和人聊天。他聊的內(nèi)容基本上都是國內(nèi)外大事。他和我最后兩次聊天的是關(guān)于日本向海里傾倒核污染水。對此除了表示對日本人的憤慨之外，作為科學家，他考慮的是如何正確處理這些水，他提出一整套處理方法，并督促我寫成文，并以我的名義在網(wǎng)上發(fā)表，他知道我喜歡在網(wǎng)上“七寫八寫”，希望引起人們關(guān)注并討論。我自知人微言輕，這種關(guān)乎人命（甚至是大半個地球人命）的大事不是我等小人物可以置喙的。于是我在文章中說，這是某位大科學家的建議，但他不同意。我把文章發(fā)給他的秘書小吳便撒手不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 由于習慣性的懈怠，被他狠狠的批評過；由于成功解決某個科研難題，獲得他的贊許過，但愿這次他沒有責怪我。先生，你的計算機一般的大腦也該停下來休息一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 安息吧，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 2024.10. 2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圖3. 上世紀70年代末田先生編寫并首次為我們73級電化學專業(yè)學生開課的油印講義《電化學研究方法》。（講義為作者同班同學、安徽師范大學化學化工學院褚道葆教授提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圖4. 當年在河南新鄉(xiāng)755廠學工，“電化學測試方法小組”在討論實驗現(xiàn)象。（左起裘洲龍、高嵐、作者、徐魯強）（照片經(jīng)AI修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世紀70年代畢業(yè)之后就一直在田先生的課題組中，研究的課題一個接一個，尤其是在2000年前后，先生把部分研究方向定在電場下帶電粒子的遷移及應(yīng)用（包括等速電泳、電遷移微離子色譜、逆流聚焦電泳、電滲泵、電泳聚焦?jié)饪s、生物芯片新型點樣技術(shù)等等，其實較早的離子色譜抑制器的研制也屬于這一范疇。）。記得那年春節(jié)剛過，一天他來電話把我叫去他家（那時他還住在校內(nèi)的敬賢樓），興奮地告訴我他的一個新儀器發(fā)明設(shè)計思路，他把它稱作“逆流聚焦電泳”，拿了幾張A4紙畫了些原理草圖，講解具體的實施方案。我把那幾張紙帶走并立即在實驗室搭建起實驗裝置，后來把這幾張圖紙夾在一本圖書館借的“等速電泳”書里，竟忘了把書也還了。他有了新構(gòu)想我常常是第一個知道。每次進入新課題前，田先生總會給課題組成員上課，加上經(jīng)常在他家中單獨聆聽他的“講課”，因此從學生時代開始直至退休之后（先生生前），我應(yīng)該是聽他的授課最多的學生了，即屬于“長沐師澤、終生受教”之人。奈何本人天資不足、生性頑劣，居然沒有頓悟成為象田先生門下的眾多大腕，而始終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毛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圖5、6. 1985年1月12日，田先生在教研室舊化學樓教室為我們剛“組團”的《離子色譜電化學抑制器》研究小組講課，這是作者聽課筆記中的一兩頁。象這樣的聽課筆記每個項目開工前都有，如今已基本散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 25, 25);">圖6.聽課筆記的另一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圖7. 2003年的國家基金儀器專項《逆流聚焦電泳儀的研制》順利通過驗收。雖說儀器后來在應(yīng)用方面稍嫌欠缺，但主要是我們這些下屬不夠努力。田先生的這一發(fā)明專利可以稱作該領(lǐng)域的重要創(chuàng)新，我甚至設(shè)想它有望在稀土分離提純方面提供一種簡便而有效的方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今天，和田先生相處的日子象一幕幕電影在眼前緩緩閃現(xiàn)，想在這篇文章中都記錄下來是不可能的。最先記起的片段是上世紀70年代未、80年代初剛工作不久那段利用計算機處理電化學理論問題的日子，是我在田先生手下工作中最早的一段時間。《理念與情懷 田昭武院士傳略》一書對此有以下記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 田昭武在電化學理論研究中，許多情況下高階的微分方程、微分（偏微分）方程組是無法得到解析解的，必須采用數(shù)值解，而數(shù)值解計算量相當大，原始的、笨拙的手工計算完全難以勝任，唯一的辦法就是依靠計算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人類科技史上，大概還沒有一種學科可以與電子計算機的發(fā)展速度相提并論。今天，微型計算機已經(jīng)像紙和筆一樣，成為人們生活中司空見慣的東西。然而在20世紀70年代的中國，微型計算機對于大多數(shù)人，甚至科研工作者來說，還是一個陌生的概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革”結(jié)束后，福州大學終于有了一臺大型電子計算機，它是福建省唯一的一臺電子計算機。得知消息，田昭武視若至寶，立刻派了陳體銜、林華水兩位助手帶著課題前往福大試運算，希望能夠利用這臺電子計算機解決多孔電極極化理論的某些問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臺所謂的大型電子計算機，并非其功能強大，而是由于采用的是電子管，體積相當龐大，主機及附屬設(shè)備就占滿兩了個房間。電子管的壽命很短且毛病百出，所使用的語言和軟件都非常落后，程序每一個符號都要先經(jīng)一套代碼轉(zhuǎn)換、經(jīng)穿孔機把程序紙帶穿孔，然后把穿孔好的程序紙帶裝入光電轉(zhuǎn)換裝置將程序輸入計算機進行計算，操作非常繁鎖，運算速度極慢，效率極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70年代，封閉的國門正在一點點地被推開。田昭武從非常有限的海外英文資訊中，驚喜地獲悉Personal Computer的個人微機面世的消息。但是，這種微機的功能如何則不得而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機會終于來了。1978年8月田昭武作為中國化學學者代表團成員前往英國的劍橋、布來頓和匈牙利的布達佩斯參加電化學、光電化學等會議。在英國會議期間，他從令人眼花繚亂的廣告里，發(fā)現(xiàn)了計算機展覽會的海報。他走進了計算機展覽廳，親手觸摸了一臺臺計算機，經(jīng)過幾番的對比，認真閱讀說明書，終于選定了型號為TRS80的“個人電腦”，價格不菲，需要400多英鎊。雖然科學春天悄然而至，但是，國家百廢待興，科研經(jīng)費捉襟見肘。400多英鎊在當時可不是小數(shù)目，田昭武出國的津貼僅有500英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倫敦開會的客人，通常會被安排參觀大英博物館或者游覽泰晤士河兩岸，而這次多了觀賞野生動物園項目。這是一位英籍華人化學家刻意安排的，機會極為難得。代表們都去參觀了，田昭武卻在狹小的客房里，對照說明書，試運行起這臺微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北京，田昭武出國帶回一臺個人電腦的消息不脛而走，立刻傳到國家四機部領(lǐng)導的耳中。當時，國內(nèi)還沒有微機，而這臺TRS80型號微機是1977年的新產(chǎn)品,問世時間還未滿一年。作為分管國家電子工業(yè)的最高機構(gòu)，還沒有人見過這類寶貝。四機部領(lǐng)導立刻邀請?zhí)镎盐涞剿臋C部，給大家進行現(xiàn)場演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了更好地完成微機的演示任務(wù)，田昭武立即發(fā)電報請正在福州算題的助手陳體銜、林華水趕到北京。翌日，田昭武師徒3人將微機從賓館搬到四機部大樓的會議廳里。微機運行了田先生在英國的賓館里編寫的程序，顯示屏很快給出計算結(jié)果及圖形。部領(lǐng)導和30余位技術(shù)骨干，興致勃勃地觀摩了田昭武師徒們的演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今天看來，這臺TRS80型號微機是那么原始、落伍。可是，在當時卻是最先進的科技成果，科研工作不可多得的利器。此次演示，令到場的四機部的許多專業(yè)人員大開眼界，他們都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如此小巧且功能較多的微機，引起掌管國家電子工業(yè)的領(lǐng)導者們的重視，此后短短時間內(nèi)，微機的應(yīng)用熱潮便在全國頓成了燎原之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圖8. 1978年田先生幾乎傾盡自己的出國津貼從英國花400多英鎊買回的TRS-80微機，也是國內(nèi)最早出現(xiàn)的微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 25, 25);">圖9.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田先生在實驗室工作。臺面上是購自英國的TRS －80微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廈門大學后，前來參觀的人群更是絡(luò)繹不絕。這臺微機較為順利地逐一解決了許多當時還難以完成的電極過程理論的數(shù)值計算，如，“多孔電極極化理論計算（系列）” （田昭武 陳體銜 林祖庚 尤金跨 林華水等）“管道內(nèi)壁陰極保護的計算” （田昭武 葉明庫 林華水） “聚合物半導體光電轉(zhuǎn)換的理論分析” （田昭武 王斯成） 等課題。田昭武在“ "文革”后招收的第一屆碩士研究生還充分利用該機完成其學位論文，如尹維平的《利用電子計算機曲線擬合法求解參數(shù)》，王斯成的《太陽能光化學轉(zhuǎn)化光電流的某些計算》。在田昭武1984年出版的專著《電化學研究方法》中，他獨辟一章“電化學問題的數(shù)值計算方法”，詳細介紹電化學問題中的一些常微分方程組、偏微分方程組及曲線擬合法確定電化學參數(shù)的數(shù)值計算方法，并且附上用科研人員簡單易學的BASIC語言編寫的計算程序模塊。此后在他多篇學術(shù)論文和實驗儀器的研制中，也都留下了當初這些微機運行的足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84年以《電化學問題中電子計算技術(shù)的研究》為題的系列研究成果獲得福建省高教廳的“福建省高等院校科技成果二等獎”。計算機的發(fā)明被視為對人腦智力的繼承與延伸，其核心意義在于替代和增強人類的計算、邏輯與信息處理能力，可以說，微機的應(yīng)用啟動了一個新時代。因此，田先生運用微機解決電化學研究中的難題不得不說是具有開創(chuàng)性重大意義。雖說此項成果在田先生所獲眾多重大成果中幾乎被淹沒了，卻是特別值得紀念的成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 25, 25);">圖10. 田先生1984年出版的專著《電化學研究方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 25, 25);">圖11. 專著中的一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臺微機的到來，不僅解決了廈大化學系電化學研究的諸多計算難題，連福州大學的卓忠疆教授也趕來廈大借用，甚至田昭武的胞弟田家熙也聞訊趕來。當時，田家熙是武漢鋼鐵學院的教授，他正在研究機械的應(yīng)變課題中的擬合計算難題。憑借這臺微機，獲取了比較圓滿的演算數(shù)據(j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 25, 25);">圖12. 1984年的福建省高教廳“高等院?？萍汲晒泉劊骸峨娀瘜W問題中電子計算技術(shù)的研究》”。作者認為這是一個特別值得紀念的“大”成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微機的引進，還激發(fā)了廈門大學化學系教職員工學習微機的熱潮，使得該系員工在普及和使用微機方面走在了全校的前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田昭武身上，人們發(fā)現(xiàn)他總有一種對新事物超乎常人的眼光和見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節(jié)錄并修改自《理念與情懷—田昭武院士傳略》（林華水 吳亦純 鄭啟五 吳清玉著）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 25, 25);"> 圖13. 2000年出席《第三屆亞太毛細管電泳及相關(guān)微分離分析技術(shù)大會（香港）》，田先生做題為《離子交換膜在電泳分離分析過程中的某些新應(yīng)用》的大會報告。這是會前田先生和作者等人在會場外修改PPT。（會議工作人員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 25, 25);">圖14. 2004年第六屆中國高新技術(shù)交易會（深圳），田先生在院士項目推介會上做《高密度陣列點樣新技術(shù)》的大會報告。（作者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圖15. 2004年第六屆中國高新技術(shù)交易會期間（深圳），田先生與作者的合影。（交易會院士接待組工作人員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圖16、17. 2013年11月，我們73級電化學專業(yè)同學回校聚會，田先生和聚會同學合影（部分）。（作者拍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 25, 25);">圖17.</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 25, 25);">圖18. 2023年10月田先生在家中向作者講述他最近思考、提出的核廢水（核污染水）的處理新方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20px;">圖19. 2024年1月春節(jié)前夕在田先生家中，部分化學系及教研室領(lǐng)導及老教師上門拜年。站立者為作者本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5, 25, 25);">圖20. 2024年3月最后一次在田先生家中“上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遙想當年守在那臺古董微機旁算題，數(shù)值計算本身無數(shù)次的“迭代、逼近、修改參數(shù)、從頭再來”更使得整個過程何其緩慢，通宵達旦的計算常常還得不到結(jié)果。計算結(jié)果沒有現(xiàn)在的各種存貯設(shè)備，必須小心翼翼地貯存在一臺單??帶錄音機中。除了有時圍著田先生討論問題外，就是漫長的等待，那是一個怎樣的乏味、無聊的過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那些過程、那樣的日子卻讓人懷念不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26.4. 1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清明時節(jié)于上李家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