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長安四時春 一城千載情</p><p class="ql-block">——我的四次西安之行</p><p class="ql-block">陳 歌</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到西安,是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末的夏天。火車過了潼關(guān),窗外的黃土塬漸漸高聳起來,隱隱約約的,便能看見那黛青色的城墻輪廓了。</p> <p class="ql-block">那時的西安,還是灰撲撲的,城墻根下堆著蔬菜、煤炭,鐘樓四周的街道上,自行車如潮。可就在這樸素的底子上,我卻感受到一種異樣的氣度——街巷是橫平豎直的,連風(fēng)從哪邊來,似乎都有規(guī)矩。</p> <p class="ql-block">這就是我第一次看見的長安?!伴L安”兩字,分量到底不同。它不像別的古城,名字里總帶著“州”、“郡”的行政氣息;長安,是長治久安,是漢唐的氣魄,是一個王朝、一個民族最自信的名字。渭河從城北流過,秦嶺在城南橫亙,八水繞長安——這樣的地理格局,生就了建都的氣象。從西周到秦漢,從隋唐到如今,三千年的建城史,一千一百多年的建都史,十個三朝廷在此更迭,城頭變幻大王旗。這城是用歷史夯筑的,每一層土里,都有故事。</p> <p class="ql-block">我去瀏覽了建于明洪武十七年(公元1384年)的鐘樓,它高36米,雄踞城區(qū)中央,重檐三滴水,十字歇山頂,是這座古城的原點?,F(xiàn)存明代規(guī)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鼓樓則沉穩(wěn)地蹲在北院門盡頭,重檐歇山頂,和璽彩繪,其規(guī)格僅次于 故宮太和殿,全樓沒用一顆鐵釘,二十四面節(jié)氣鼓靜默排列。清晨先聞鐘聲,暮色再聽鼓鳴,長安城的日子,便是在這晨鐘暮鼓里周而復(fù)始。我喜歡書法藝術(shù),已有900多年歷史的碑林令我流連。它不僅是中國書法藝術(shù)的寶庫,更是世界最大的石質(zhì)書庫之一。唐代所立《開成古經(jīng)》為“標(biāo)準(zhǔn)教課書”,114塊石碑刻錄儒家經(jīng)典超65萬字,字字端凝;《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的異域紋樣,乃記載基督教在唐代傳播的“世界四大名碑”之一。它們都在昭示,這里曾是世界的中心。還有大小雁塔,一在城南,一在城東南,遙遙相對,都是長安城不眠的燈塔。</p> <p class="ql-block">碑林歷史文化景區(qū)毗鄰西安城墻。登上城墻的那個黃昏,夕陽把城磚染成赤金色,我突然感悟什么叫“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西安的城墻之所以完整,是因為它是活的——城上跑馬,城下生活,城門洞子永遠(yuǎn)有風(fēng)穿過。</p> <p class="ql-block">1987年,秦始皇陵及兵馬俑坑被聯(lián)合國科教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chǎn)名錄》后,我又去臨潼觀賞這“世界第八奇跡”。站在兵馬俑一號坑前,我被震撼了,那是一種被歷史直面的震撼——數(shù)千個與真人等高的陶俑,列成威武的軍陣,從兩千年前的土里涌現(xiàn),面容各異,沉默如迷。他們不是冰冷的陪葬品,而是一個帝國不死的雄心。在秦俑面前,你會覺得時間凝固了,歷史不再是書頁間的文字,而是有體溫、有呼吸的存在。</p> <p class="ql-block">我更難忘的,是那一次對近代史足跡的尋訪。建國路上的張學(xué)良公館——那是一排不起眼的西式平房,可就在這里,1936年冬天的槍聲改寫了中國的命運。會議室里,蠟像凝固了那個歷史的瞬間——張學(xué)良、楊虎城兩位將軍神情堅毅,窗外仿佛還回蕩著驪山腳下的槍響。于是,我在次日上了驪山,在“捉蔣亭”(現(xiàn)改名為兵諫亭)旁站了很久。山風(fēng)浩蕩,華清池的溫泉依然在流,昔日的驚心動魄早已沉淀為史冊里的一頁。我在五間廳前撫摸著墻壁上的彈孔,心想:那些年,多少人在這個關(guān)口做出了抉擇?而有些抉擇,是要押上性命的。</p> <p class="ql-block">也是在這一次西安之行,我走進(jìn)了七賢莊——八路軍西安辦事處。那是一座小小的院落,1937年2月至1937年8月,是葉劍英與李克農(nóng)、李濤工作的紅軍聯(lián)絡(luò)處,與西北軍是主要工作人員??箲?zhàn)時期卻是中共在國統(tǒng)區(qū)的“紅色堡壘”,先后由林伯渠、董必武兩位老革命家擔(dān)任黨代表。房間里擺著簡陋的床鋪,院中停著那輛老舊的雪佛蘭汽車。講解員說,無數(shù)愛國青年就是從這里踏上奔赴延安的道路。我在留言簿上寫了一句話:“理想曾從這里出發(fā)?!?lt;/p> <p class="ql-block">第四次到西安,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四十多年,古城已經(jīng)是一座現(xiàn)代化的都市了,地鐵穿城而過,高樓鱗次櫛比??勺钭屛殷@喜的,不是它的新,而是它在新的肌體里,依然跳動著古老而有活力的脈搏。</p> <p class="ql-block">朋友帶我去西倉“逛檔子”。這是西安最市井、最鮮活的地方。每逢周四和周日,西倉的巷子里就熙熙攘攘,賣鳥的、賣蛐蛐的、賣舊書的、賣雜貨的,還有剃頭的、修腳的、看相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個老漢蹲在墻角,面前的籠子里畫眉鳥叫得正歡;兩個老陜坐在道沿上下棋,圍觀的人比對弈的還急。這哪里是城市,分明是《清明上河圖》的一角。在西倉,西安不是古都,不是景點,而是生活本身。</p> <p class="ql-block">逛完了“檔子”,朋友領(lǐng)我去回民街吃泡饃。那是一家老店,門臉不大,里頭卻深。先給兩只饦饦饃,一個碗,自己掰。我按著朋友的吩咐,把饃細(xì)細(xì)地掰成黃豆大小。朋友說,泡饃的精髓就在這“掰”上——急不得,掰的是饃,也是時光。饃掰好后,伙計端回去,不一會兒端上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泡。湯是奶白色的,粉絲透亮,肉片酥爛。第一口下去,我差點叫出聲來——那不是吃食,是土地的味道,是秦川牛、渭河水、關(guān)中麥子凝成的魂魄。還有涼皮,紅油潑上去,酸辣鮮香,一口下去,夏日的暑氣全消。那些天里,我吃了肉夾饃、甑糕、葫蘆頭、柿子餅,每一口都吃出了四十年未曾嘗到的圓滿。</p> <p class="ql-block">四十多年,四顧西安。這座城市變了,又好像沒變。我第一次來時,它是一座寫在課本里的城,我看它是用眼睛;第二次來,它是一座活在歷史里的城,我看它是用心;第三次來,它是一座曾經(jīng)熱血沸騰的城,我看它是用情;第四次來,它是一位飽經(jīng)風(fēng)霜卻依然熱氣騰騰的長者,我看它,是用整個人生。</p> <p class="ql-block">我在城墻下看到過晨練的老人,一招一式,不急不慢;也在地鐵里見過穿漢服的少女,裙裾飄飄,卻自如地刷著手機(jī)。歷史與現(xiàn)代在西安不是沖突,而是共存。它不會因為有了摩天大樓就拆掉鐘樓,也不會因為守著古跡就拒絕新的生活。這種從容,是只有真正的古都才有的底氣。</p> <p class="ql-block">離開西安的前一晚,友人又陪伴我去了鐘樓。燈火璀璨,車流如織。我看著這座城市,忽然想到:一個人與一座城市的緣份,有時就像老友重逢,每一次遇見都有新的發(fā)現(xiàn),但那份懂得,卻歷久彌深。長安四時皆是春,不是氣候的溫暖,而是這片土地永遠(yuǎn)跳動著創(chuàng)造著的脈搏,永遠(yuǎn)生長著新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一城千載情,情在何處?情在兵馬俑軍陣的無言里,在羊肉泡饃的熱氣里, 在西倉檔子的吆喝聲里,在七賢莊不滅的理想里,在每一個來過、愛過這片土地的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西安,我是你的故人,也是你的新知。四顧之后,終成歸人。</p> <p class="ql-block">【無償分享謝絕打賞】</p><p class="ql-block">2005年8月15日寫于上海百佳花園</p><p class="ql-block">2026年4月2日改于上海天地健康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