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陽光剛漫過漢江水面，我們便站在了“興漢勝境”牌樓之下。飛檐翹角在藍天下劃出一道溫潤的弧線，那塊藍底金書的匾額仿佛不是懸在那里，而是從漢代的風里一路飄來，穩(wěn)穩(wěn)落在此刻。游客三三兩兩穿過門洞，笑聲輕快，衣角被春風掀動——我下意識摸了摸背包側(cè)袋里那本剛買的《漢中通志》，紙頁還帶著油墨香，像一封未拆封的邀約。</p> <p class="ql-block">拾級而上，石階寬厚，白欄紅飾，像一條沉靜的脈絡(luò)，把人引向更高處的莊嚴。幾位老人緩步而行，一位舉著手機拍檐角的銅鈴，鈴舌微晃，卻沒出聲；另一人駐足仰頭，目光停在屋頂那抹朱紅的脊獸上。我跟著停了一步，忽然想起昨夜翻到的一頁：漢中為“天漢之源”，而眼前這層層疊疊的屋脊，不正似星漢西流，一階一階，通向云漢？</p> <p class="ql-block">過了石橋，流水清淺，倒映著牌樓的影子，也映著橋欄上那一抹紅。水聲細碎，像古琴泛音。橋那頭，幾株新柳垂絲，風過時，枝條輕點水面，漾開一圈圈細紋——仿佛兩千年前張騫策馬過此，馬蹄濺起的水花，也正這樣一圈圈，蕩到了今天。</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進主館，第一眼便被那尊青銅器攫住。它靜立于幽光之中，紋路如雷云奔涌，四足穩(wěn)踞，仿佛隨時會低吼一聲，震落時光的浮塵。我屏息走近，玻璃展柜映出我自己的臉，也映出它身上斑駁的綠銹——那不是衰敗，是時間蓋下的印鑒，是漢家氣魄在銅骨里沉睡又蘇醒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廊下遇見一塊小匾，“漢云彼倬”，四字如云出岫，筆意高古。我念出聲，身旁一位穿藍布衫的老先生笑著點頭：“倬者，明也。漢之云，本就亮得照人?！彼钢肛翌~邊角一處微凸的云紋，“你看，這云頭朝東——漢中在秦嶺之南，云自西來，卻向東去，正應(yīng)了‘漢家日月，光被四表’?！蔽艺。瓉硪环截?，也能站成一座山的方位。</p> <p class="ql-block">最難忘是那面墻——中央一個碩大的“漢”字，墨色沉厚，筆鋒如刀劈斧削。左右兩柱盤著暗紋云龍，柱底石礎(chǔ)上還刻著“褒斜道”“金牛道”幾個小字。我伸手虛撫那“漢”字最后一捺，指尖未觸，已覺一股沉勁從腕底升起。旁邊幾個孩子踮腳描摹，鉛筆沙沙響，像春蠶食葉——漢字活著，從來不是鎖在玻璃柜里，而是在人指尖、在人唇齒間，一筆一劃，重新長出筋骨。</p> <p class="ql-block">秦馬古道的青銅騎馬像立在光影交界處。那人勒韁回望，甲胄分明，眉宇間卻無征伐之戾，只有一種篤定的奔赴。展牌上說，這是模擬張騫二次出使時的儀仗。我忽然想起館外江邊那棵千年古柏，樹皮皸裂如甲，枝干卻新芽簇簇——原來所謂“興漢”，從來不是復(fù)刻舊影，而是讓那股勁兒，年年破土，歲歲抽枝。</p> <p class="ql-block">張騫騎駝像前，我久久駐足。駝峰穩(wěn)如山丘，駝鈴雖靜，耳中卻似有叮當不絕。旁邊展柜里，一柄漢代銅號靜臥，號嘴微張，仿佛下一秒就要吹響。一位戴紅領(lǐng)巾的小姑娘踮腳讀說明牌，忽然轉(zhuǎn)頭問媽媽：“張爺爺帶回來的葡萄籽，現(xiàn)在結(jié)的葡萄，甜不甜？”媽媽笑著點頭。我悄悄退開，心口微熱——原來最動人的文物，不是它多古老，而是它還能讓一個孩子，惦記起兩千年前的甜。</p> <p class="ql-block">“以漢為水，以水通商”八個字刻在青石板上，字口深峻。我蹲下身，指尖拂過凹痕，涼而韌。旁邊說明牌寫：“漢水通航，商旅輻輳，漢中遂成秦巴鎖鑰?！憋L從高窗斜斜吹入，拂動展板邊角，像當年船帆鼓起一角。我忽然懂了：所謂“興漢”，不是筑一座高臺供人仰望，而是修一條水道，讓思想、貨物、人聲，都活泛地流起來。</p> <p class="ql-block">“肆酒來悅”的牌匾下，木桌、酒壺、小碗都按古法陳設(shè)。我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只陶酒樽的耳——冰涼，微糙，卻莫名親切。旁邊侍女陶俑笑意盈盈，托盤上陶罐盛著虛空，卻盛滿了人間煙火。原來漢家氣象，既在鼎彝之重，也在一樽一盞的溫熱里。</p> <p class="ql-block">離館前，我又繞回大廳。那扇“大漢文化”牌匾高懸，兩側(cè)青銅馬昂首欲奔。游客來來往往，有人仰頭細看，有人倚柱歇腳，還有孩子蹲在地上，用粉筆臨摹地磚上云紋。我站在光影交界處，看陽光一寸寸漫過馬鬃、漫過匾額、漫過人群的肩頭——原來所謂盛景，從來不是凝固的標本，而是此刻，你我同在此間，呼吸著同一縷漢江風，踏著同一片秦嶺石，把古老，走成新鮮。</p>
<p class="ql-block">（全文共1980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