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而生）??曲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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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患阿爾茨海默癥十七年了，二〇二三年十月又被腦血栓擊倒。出院后，我們兄妹商量，為母親請一位保姆大姐，專門照顧母親的飲食起居。兩年半時間，先后有十多位大姐照護過母親，其中年紀最大、最令人動容的，就屬曲姐了。 曲姐是去年九月通過朋友介紹，來父母家的。記得那天早上，我在小區(qū)門口接她，她穿一碎花上衣，個子不高，步履輕穩(wěn)，給人干凈利落的感覺。朋友告訴我，曲姐六十八歲，見面后我還是問了句：“大姐，您多大歲數(shù)了？”曲姐答：“七十了?！蔽倚睦镆惑@，七十了？我又問：“大姐，您屬什么？”曲姐小聲嘀咕，屬什么？屬蛇??？我想，哎呀，這位大姐，自己屬什么都不知道?。空胫?，我們來到了母親家。 　　進門后，我把父母、照顧父親的老王大哥、負責(zé)做飯的玉萍姐都一一作了介紹。曲姐告訴我們，她做過十多年的保姆，說這話時，曲姐言語樸實，眼神篤定，我心里稍稍安穩(wěn)一些。只是曲姐家路途稍遠，來回得坐公交車。我叮囑她，上下車、走路一定注意安全。曲姐輕聲應(yīng)著，像一株被風(fēng)拂過卻依然挺立的蘆葦。 曲姐上班不久，我跟她要身份證，打算給她買意外傷害保險。曲姐把身份證給我，起初我沒在意，再仔細一看，五一年出生，這不七十五歲了嗎？我怔住：這般年紀，能看護好母親嗎？回望這些日子，曲姐工作的點滴：沒事就靜坐母親身側(cè)，陪母親聊聊天；哄母親喝點水。她還經(jīng)常提醒我們，不能讓母親吃太飽，老人胃受不了。曲姐雖然年齡大，但是她手腳勤快，有愛心、耐心，經(jīng)驗也豐富。曲姐坦言，她上次說自己七十歲，是怕我知道她的真實年齡，不錄用她，她這個年紀不好找工作了。曲姐還說，她身子骨還可以，照護母親的活兒又是干一天休一天，所以她能勝任這份工作，就這樣曲姐留了下來。 　　一天晚飯后，我去母親家，曲姐和我聊家常，她告訴我，她老伴曾經(jīng)在怡園小區(qū)物業(yè)工作，六十二歲就撒手西去；兩年前的冬天，兒子又因病離世。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打擊，一度將她吞沒。可是生活還要繼續(xù)，她不能倒下呀。曲姐說，她現(xiàn)在跟兒媳一起生活，女兒現(xiàn)在青島一養(yǎng)老院工作，離過婚，有一個兒子，現(xiàn)再婚的老公又得了半身不遂。她不想給孩子們添累，增加負擔(dān)，只能繼續(xù)前行，用皺紋和雙手，一針一線縫補著生活的缺口。 聽罷曲姐的話，我久久無言，不是同情，而是肅然起敬。命運接連折斷了她的枝干，她卻把斷口長成新芽；風(fēng)雨壓彎了她的腰身，她偏把根扎得更深。在所有照護母親的大姐中，她年紀最大，卻最像一束光：不刺眼，卻恒久溫?zé)帷Ｓ衿冀闵∽≡?，她的老伴張大哥替她做飯，但張大哥不會發(fā)面，不會包包子。曲姐熱心相助，讓張大哥看著母親，她揉面、搟皮，蒸出一鍋熱氣騰騰的包子，贏得大家一致稱贊。 　　記得有一次，母親不小心把雞蛋打碎，弄到被子上。我把棉被洗凈晾干，棉被縮水很多，原本一米半的棉被縮成了一米二。我說，重新縫一床吧。曲姐說，那這床舊棉被給我吧？我這才注意到，曲姐只帶了床夏涼被來。當天下午我出去給母親縫被，順便給曲姐也縫了一床新棉被，還配了一床清新素雅的被套。曲姐收到棉被后，激動得對我說：“你放心吧，我會對大姨就像自己的親媽一樣?！?lt;/p> 有天夜里，母親起床上廁所，她早已不認得廁所，非要往陽臺走。曲姐牽著母親往廁所走，結(jié)果母親不聽指揮，硬往后拽，不慎摔倒在花盆邊上，大腿外側(cè)一片青紫，曲姐內(nèi)疚不已。我沒有過多指責(zé)曲姐，只是提醒她：母親多年的海默癥，導(dǎo)致她不認得路，也聽不進去理，犟起來力氣非常大，別和她硬拽，緩一會兒就好了。 　　曲姐今年七十六歲，本該是頤養(yǎng)天年的年紀，她卻仍奔走在打工的路上，用蒼老的手掌托起另一份衰老。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誰愿意風(fēng)里來雨里去的奔波。曲姐從未沉沒，始終向陽而生，那光不在別處，就在她照護母親的溫柔里，在她縫衣時的針腳里，在她七十六歲仍挺直的脊梁里。 愿曲姐安康，愿歲月仁慈，愿所有向光而行的人，都被世界輕輕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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