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真誠的愛寫成詩（二）

秋天

——李志紅詩歌淺識■東方樵 　　東方樵，本名張鵬振，湖北大冶人。武鋼職教系統(tǒng)退休職工，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無心的云》《流年飄雪》《榴園秋雨》等散文自選集。 ? 【二、日常微光】?李志紅日常生活題材的詩作，能從現(xiàn)代人日日經(jīng)歷卻鮮少凝視的“生活碎屑”中，發(fā)現(xiàn)生活的詩意，聊天啦，散步啦，甚至蒙受噪音、生病住院、記憶出錯、變老狀態(tài)、無人共情都能寫成詩。《聊天》從最簡單的日常生活行為入手，形象地描繪了不起眼的聊天的重要價值：可以增見識——萌生“智慧”、聊出“哲理”；可以調(diào)心情——拓寬視野、治愈心靈；可以窺人事——辨清疏密、“醞釀友情”；可以激文思——“活泛詩心”、“增添雅興”。后半展示三種聊天場景，將“聊天”的價值具體展示出來。和“朋友”聊天，能獲得心態(tài)的平和（“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和“知己”聊天，能獲得情感的愉悅（“不醉不歸的沉迷”）；和“高人”聊天，能獲得才華的提升（“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如果按照前面四節(jié)的路子寫下去，就顯得有些空泛，但后面展示三個人生聊天鏡頭，就將抽象價值具象化為可感的人生場景，實現(xiàn)了從“理”到“事”的詩意躍遷?！渡⒉健吠ㄟ^夫妻同路不同速的平淡描寫，巧妙再現(xiàn)了一個現(xiàn)代家庭和而不同的日常生活場景，外在的物理行跡和內(nèi)在的心理軌跡水乳交融同向推進，平實的語言傳神地勾畫了人物各異的行色神色和女性復雜的心底微瀾，由出門到歸家一路寫來，最后道出最富情味的那句話：“隨他去吧/只要不忘了回家的路”，幾多理解、幾多愛悅，幾多寬容盡含其中，見溫婉之情，見灑脫之性，見瞬間顰笑！有些語言表述看起來很笨拙，其實別具匠心，“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四十、五十、六十……”這一組數(shù)量詞，隱藏多少人的動態(tài)、神色和心理活動，它們不只是空間記錄，更暗寫了等待中的凝視、默數(shù)中的關切和微嗔里的柔情。這類詩作還有《敲打此刻》《我錯把今天當明天》《不知從何時起——寫給老糊涂的自己》《我跟誰說去》等。《敲打此刻》以城市生活中的噪音為切入點，展現(xiàn)了現(xiàn)代都市人的生存困境。作者主要捕捉兩類噪音，一是筑路噪音，一是叫賣噪音，從噪音的來源和狀態(tài)，寫到人的無奈與寬容，最后一句富于喜劇色彩，街上“敲打”，“我”也“敲打”（手機鍵），把寫作寫成“敲打”，運用了拈連手法，形成動作的類比與力量的懸殊對比。此“敲打”對于彼“敲打”而言，無異于以卵擊石，這簡直是“苦惱人的笑”，喜劇色彩中隱含悲劇色彩?！恫恢獜暮螘r起——寫給老糊涂的自己》《我錯把今天當明天》都寫人到暮年的種種尷尬生活細節(jié)：或詞不達意，或忘性變大，或丟三落四，或說話啰嗦，或弄混時間，但作品并未停留在嘆老嗟悲的消極狀態(tài)。前一篇前面層層鋪墊，似乎有說不盡的沮喪，然后像豹尾一樣猛然一轉，承認“變老”，但生命依然有“活力”，老了有老的“快樂”和“幸?！薄喜皇峭藞?，而是換一種方式在場。后一篇前面四節(jié)記述上老年大學偶然記錯了日子，自責“糊涂”。結尾一節(jié)轉而寫到“時間錯位”提前行事的意外效果：“或許日子會更加豐滿/人生會少了許多遺憾”。以天真化解焦慮，以幽默消解沉重，老人的口吻顯孩童的心態(tài)，自嘲的文字見樂天的情懷。李志紅是個透明的人，喜怒哀樂，情緒波動都能從她的詩歌中看出來?！段腋l說去》毫不掩飾地地抒發(fā)了說話無人“共情”——留意、傾聽——的困惑，落入“自言自語”的孤獨境地。她渴望與人交流，更渴望得到回應，傾聽者“或頷首或側目或微笑或嗔或怨”，憐憫者“一個眼神/一聲感嘆/一句關切的話/一個簡單的動作”，都會讓她感到“慰藉”，她都會“珍惜”。李志紅以個體之痛，映照出集體性的情感饑渴——真正的交流，不在言語多少，而在心靈是否共振。作者最后感嘆，人與人之間若失去“共情”，那么“分享”就“毫無意義”。作品流露的雖然是作者個人一時的情緒，但其中對“共情”的呼喚具有普遍的警示意義。 兩首寫生病的詩寫得特別好?！恶雎牎岸Q”》不是渲染渲染耳鳴怎么難受，怎么痛苦，而是把它當成一種可被凝視、可被對話的生命體驗來摹寫。這首詩藝術上最成功之處，是對耳鳴聲的描摹惟妙惟肖，或如蟋蟀鳴唱，或如知了啼鳴，或如飛機起飛，或如動車過洞，或如蜜蜂嗡嗡，或如舊唱片嗞啦。我是幾十年耳鳴未愈的患者，對此深有體會。作品最打動人的是作者對待生理不幸的平常心態(tài)，既不夸大痛苦，也不刻意勵志，只以平視之眼，寫下一段與“內(nèi)在噪音”共處的日常詩篇。秋風老師說，作品有一種特殊的調(diào)子，即“詼諧中的無奈，無奈中的幽默”，真是說到點子上去了?！恫》俊穼懙煤芪溃髡叩脑姽P濾去了病房應該有的苦況：雜亂、呻吟、噪音，甚至屏蔽了所有的病友、家屬、護理工，而著意把病房寫成一個傳遞人間溫情的純凈驛站。第一節(jié)采用傳統(tǒng)的反復手法，靜態(tài)的白和動態(tài)的“白”疊加，突出病室最重要的特征：觸目皆白。從天花板到墻壁到病床到枕頭都是白的，這樣一筆筆寫來，不僅是空間描摹，更是病中人意識的緩慢游移，那種被白色包圍的孤獨感與清醒感躍然紙上?！皺M的豎的都是白的”一句完成了對“靜白”空間的概括，接下來寫護士在“靜白”空間的身影?！疤焓挂彩前椎摹币痪涑猩蠁⑾拢瑢㈧o態(tài)畫面轉換為動態(tài)畫面，將生命流動的暖意悄然引入冷調(diào)的“靜白”空間?！傲鲃印辈粌H寫出護士的動態(tài)，而且暗示了她們步履的輕盈和工作的忙碌。“穿梭于靜白之間/在靜白之間穿梭 ”，這兩句采用回環(huán)手法，不僅強化了動作的頻率，更形成一種詩意的節(jié)律。第二節(jié)寫親友的探視、家人的護理，巧妙的是通過靜物（水果和菜肴）來暗示人的活動，這樣寫避免了畫面的雜亂，讓親情的溫度含蓄而飽滿地滲入視覺。作者依然緊扣色彩來寫，在純白的“畫布”上，添加了“斑斕”的色彩，點染出人間溫情。水果的色彩（黃、紅、綠）不寫自明，“五顏六色”將菜肴的豐盛美好和親人的精心烹飪都體現(xiàn)出來。第三節(jié)終于出現(xiàn)了一位親友形象，她很有特征，紅色的衣，紅光的臉，這以冷色為背景的畫面，一下子增加了無量暖色，她帶來了“生氣”，帶來了“暖陽”，畫面也因之有了生氣和溫度。詩歌最后寫紅衣大姐將一枚剝好的橘子放進病人的掌中，這樣一個細節(jié)，不只寫出了紅衣姐的知心、愛心和細心，也烘托了病者此時內(nèi)心的溫暖、熨帖和感激。與歲月回眸類詩歌相比，李志紅生活摭拾類詩作在藝術上有很大的進步，作者開始注意截取生活的橫斷面來寫，筆力比較集中，篇幅也得到了有意識的控制。這一轉變，標志著李志紅的詩歌從“敘事的誠實”走向“藝術的精粹”。 【附】李志紅原作 　　聊天1 聊天 漫不經(jīng)心 碰撞出智慧的火花 聊出生活的哲理 聊天 幽默風趣 思接縱橫 知天下事聊愈心靈聊天 見微知著 聊出朋友間的疏密 加深了解醞釀友情 聊天 活泛詩心 聊出生活的詩意 給生活增添幾分雅興 2和朋友聊一聊 才知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 幸福的家庭都有同樣的幸福 不幸的家庭則各有各的不幸 和知己聊一聊 更解“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含義 懂是世界上最溫情的語言 那是一聊解百愁 不醉不歸的沉迷 和趣味相同的人聊一聊 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才知道什么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才發(fā)現(xiàn)高手就在你的身邊 2025/2/6 　　散步我和他一起出門 同進電梯 開門 我們同行走著走著 春天的花太迷人 他的目光探進別墅小院 鏡頭對著出墻的紅玫瑰 我伸長脖頸 關心去年冬天被剃度的紫薇 一個朝南 一個面北走著走著 并了肩同了步 聊了中餐吃什么 樹上的鳥兒唱情歌 他“鸚鵡學舌” 園藝工人修剪花木 他停下腳步 個有齒的大電鋸 引起了他的關注 他恁要弄明白 清明掃墓 家人借的為啥不好用 他要問問師傅我繼續(xù)走我的路 數(shù)著步子 一邊走一邊等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四十、五十、六十…… 我頻頻回顧我到了西墻 他還在東 轉過彎 就是北了 我最后一次回頭 留下身后長長的路向北向北 我大步流星 不再等候 不再回首 我有我的路徑 老男人的心里 永遠住著一個小玩童 隨他去吧 只要不忘了回家的路 2025年4月26日 　　敲打此刻南京路在修路啄木鳥啄啄啄商店清倉甩貨高音喇叭吆喝修路有時間長度商品永遠在“打折”“清倉”清不完“搬遷”搬不走“最后一天”永遠是個未知數(shù)租住鬧市區(qū)有利孩子就讀方便日常生活可噪音充斥著耳朵敲打著腦核各有各的工作各有各的生活無法選擇無法逃脫樓下“突突突”的節(jié)奏商家免費的誘惑我已麻木我正用文字敲打此刻2025年6月12日上午10時 　　我錯把今天當明天我錯把今天當明天從昨夜的睡眠到晨起的早點都被提前公交車11路轉乘25路車廂擁擠我只好站在后門邊朋友與我寒暄夸我是慈祥的大姐我一路輕松展顏到了站直奔老年大學糊涂的我 才知道 今天是周二 不是周三 今天不是明天 我錯把今天當明天 今天的事被擱淺 明天的事還得待明天 時間跑得太快 再也不是 數(shù)著日子過的年代日歷上的明天 常常被我當成了 生活中的今天 孩子笑我 你跑在時間前面 急匆匆，累不累 我說 我是老糊涂 沒有時間概念 我想 如果真的 把每一個明天當作今天 或許日子會更加豐滿人生會少了許多遺憾 2025年12月2日星期二 　　不知從何時起 ——寫給老糊涂的自己不知從何時起， 說話詞不達意， 指東道西。 心里有話想說， 話到嘴邊又忘記， “那個……什么……你你……” 磕磕巴巴干著急！ 倏忽想起話題， 詞窮語斷意難明。 斷片兒、銜接、搜索……顛三倒四亂邏輯。不知從何時起， 出門忘了帶鑰匙， 徘徊家門枉焦急。 老伴笑我忘性好， 他未鎖門一星期。 車卡、手表、老花鏡…… 整天找東找西。 臨行整理備齊， 結果掛萬漏一。不知從何時起， 丟三落四尋常事。 手機落在朋友家， 雨傘落在車廂里。 水杯、墨鏡、遮陽帽…… 不是好心人提醒， 有去無回不足奇。 不知從何時起， 常跟孩子講那過去的事情。 從前……曾經(jīng)……那時， 往日時光幕幕清晰， 眼前的事轉身忘記。不知從何時起， 說話啰嗦愛跑題， 張冠李戴惹異議。 老倆口伴嘴理不清， 聾子對話，哈哈！ 那就一個笑岔氣。 不知從何時起， 衰老的信號不斷來襲， 讓你措手不及。 衰老的步伐加快了頻率， 攪亂了不服輸?shù)淖约骸?較真、焦慮、敏感…… “老更現(xiàn)象”再升級。歲月無聲， 如白駒過隙， 老，是自然規(guī)律。 別管它， 隨心去， 在變老的路上 釋放我們的香與愛意。 走出家門樂山水， 常和朋友聊天地， 閱讀，朗誦，攝影…… 抖擻精神添活力。 余生依然最快樂， 幸福還是我自己。2023年10月29日 　　我跟誰說去我想說話的時候 你不在 我跟誰說去 我有話 面對你說的時候 你沒反應 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原來我這是自言自語 我偶得小確幸 或遭遇委屈 跟你分享或傾訴的時候 你冷漠的臉上毫無表情 我只好戛然而止 傷心地離去 于是開始了 我新一輪的孤寂。 有人說 傾聽是最好的陪伴 分享是最大的樂趣 卻不知 聽和聽也是不一樣的傾聽是一種能力 或頷首或側目或微笑 或嗔或怨哪怕憐憫 一個眼神一聲感嘆 一句關切的話 一個簡單的動作 那都是與人共情給人以慰藉 我都會珍惜如果 人連共情的能力都沒有了 人與人之間 還剩下什么呢 我的分享毫無意義 我跟誰說去 2024 年6月22日 　　聆聽“耳鳴”我像住在郊外 睡在草棚里 聽一群蟋蟀在耳邊唱個不停 聲音不大卻有點尖細 這個聲音在我耳蝸居了很多年 當我獨處時它特別愛表現(xiàn) 生怕我一個人寂寞 睡覺時在我枕邊耳鬢廝磨到天明 還好，我聽慣了它的存在 和平相處相安無事 又像是在夏日午后樹下乘涼 “知了知了”在耳邊鬧個不停 真是世界贈予我蟲鳴這不，又多了一樹的蟬聲 怎么，突然下雨了嗎 風雨交加，聲起聲落 唉真是風聲雨聲蟲鳴聲聲聲入耳 飛機起飛，動車過洞 震耳欲聾 還有開門大吉鼓捶咚咚 讓人招架不住 實在有些懵不說話待機狀態(tài)蜜蜂嗡嗡嗡 一說話留聲機里放老膠片 茲茲拉拉聽不明 回聲共鳴立體環(huán)繞 雙聲道同時進行 太吵太吵 無法睡覺無法安神我好生奇怪 耳朵的靈敏在于聽 收集有聲信息 難道它能 模擬制造各種聲音 先聲奪人耳朵呀！你行行好吧 不要這樣熱鬧 不要這般纏繞 從今以后， 我保證好好待你 少用耳機早點睡覺 我可不能沒有你哦若你繼續(xù)制造噪聲 醫(yī)生城管奈何不了 那我也只能任你逍遙 待你累了躺平時 還我一片靜好 　　病房1 天花板是白的 墻是白的 床是白的 枕頭是白的 頭發(fā)也是白的 橫的豎的都是白的 天使也是白的 她是流動的白 穿梭于靜白之間 在靜白之間穿梭 2粑粑柑、沃柑 蘋果、香蕉 五顏六色的菜肴 送來生命的斑斕，于是白不再單調(diào)，于是色彩在亮白的空間流淌 3 穿著紅衣服的大姐 臉上透著紅光 她一來，有了生氣有了暖陽 剝開一朵橘 開花的橘瓣落在你我的手上2025年4月7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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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真誠的愛寫成詩（二）

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