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集市剛醒，露水還沾在榆樹枝上，老人把鉤下來的枝條一捆捆碼在三輪車斗里，站在車旁，手指靈巧地擼下青翠嫩軟的榆錢，一把一把碼進舊竹筐。風一吹，細碎的綠影晃動，像撒了一把春天的碎銀。他不吆喝，只把筐往前推推，等熟人路過時點頭一笑：“剛擼的，甜著呢?！?lt;/p> <p class="ql-block">賣蔥秧的大爺把秤桿挑得高高的，青翠的蔥苗根上還裹著濕泥，他笑呵呵地遞過去：“您瞧這分量，壓秤！不壓秤哪叫實在？”顧客伸手捏了捏苗根，他立刻接話：“放心栽，死一棵我賠三棵！”話音未落，自己先樂了，眼角的褶子堆成一捧暖陽。</p> <p class="ql-block">賣地瓜的大叔斜倚在三輪車把上，煙頭明明滅滅，目光懶懶掃過人來人往。車斗里堆著紫紅的地瓜，表皮還帶著田里的土氣，他不急著招攬，只偶爾用用夾著煙的手指指秤盤：“剛刨的，沙瓤，烤出來流蜜?！睙熿F散開，像一句沒說盡的閑話，飄在微涼的晨光里。</p> <p class="ql-block">柿餅攤前，蜜色的餅子疊得整整齊齊，攤主隨手掰開一塊，金黃軟糯的瓤子拉出細絲：“您嘗——不甜我倒貼！”那甜味一入口，真像含了小半勺秋陽釀的蜜，連風都慢了半拍。</p> <p class="ql-block">鴿子籠前圍了兩人，一個伸手撥弄籠門，一個低頭看價牌，話不多，卻把“鴿子怎么賣”“能優(yōu)惠不”幾個字來回掂量，像掂量一桿老秤的準星?；\里白羽微動，咕咕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把市聲襯得格外真切。</p> <p class="ql-block">年輕人站在籠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目光卻沒離開鴿子——不是看價格，是看它昂頭時頸羽泛起的藍灰光澤。老人坐在一旁，沒催，只把煙盒捏扁又展平，像在等一個不著急的答案。</p> <p class="ql-block">蘋果攤前，大嬸的手在紅彤彤的果堆里翻揀，指尖避開疤、繞過青痕，專挑圓潤飽滿的：“這果子，得挑得像挑孫兒的書包帶——結實，不松垮?！彼舻寐?，可筐底那層，個個都紅得勻稱，亮得照人。</p> <p class="ql-block">雞籠子支在三輪車后廂，羽毛蓬松的蘆花雞探頭啄籠條。買主繞著車轉(zhuǎn)半圈，大爺也不攔，只把雞腿拎起來亮亮：“您瞧這爪子，黃亮，有力——不是圈養(yǎng)的軟骨頭?！痹捯魟偮洌u“咯咯”叫了兩聲，像在應和。</p> <p class="ql-block">兩位大嬸在雞苗攤旁碰上，籃子一碰，話匣子就開了。誰家孫子會數(shù)數(shù)了，誰家兒子結婚了，誰又跟老伴拌了嘴又和好了……話頭像線團，越扯越長，卻始終沒離那方寸攤前的煙火氣。</p> <p class="ql-block">老兩口騎著電三輪慢慢悠悠來了集市，老太太在車斗里坐著，忽然老太太讓停住，下車把車把往懷里一攬：“你歇會兒，我來騎?！崩项^擺擺手：“不累，風涼，吹著舒服?！痹捳f完，讓老伴上了車，慢悠悠的，穩(wěn)穩(wěn)的，向集市里面走去，像載著半生光陰，不顛，不晃。</p> <p class="ql-block">姜攤前三人圍成小圈，攤主掰開一塊老姜，辣氣沖得人瞇眼；買主捏著姜塊掂了掂，另一人掏出零錢又數(shù)一遍。沒爭沒搶，只是把“再讓兩毛”“這姜夠老”“行，拿走吧”這幾句話來回煨著，煨得比姜還暖，比辣還實誠。</p> <p class="ql-block">他坐在街角，籠子擱在腳邊，公雞在籠子上面踱步，偶爾抖抖翅膀。他沒看價牌，也沒招呼人，只望著遠處挑擔的、騎車的、拎袋的，目光平平的，像在數(shù)日子——不是數(shù)今天賣了幾只，是數(shù)這市集還在，人還在，籠子還在，那點活氣，就還在。</p><p class="ql-block">這一切的一切，就是最好的人間煙火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