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花甲適懷</p><p class="ql-block">病房窗外的風呼呼吹著,敲在窗上,也敲在心上。</p><p class="ql-block">躺在病榻了這些日子,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兒時背過的詩句:“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蹦菚r不懂什么叫斷魂,如今算是嘗到些滋味了。春節(jié)時錯過了回鄉(xiāng)祭祖,這回清明,怕是又要耽擱了。</p><p class="ql-block">父親離開十年了。這十年里,總覺著他還在老家的炕上坐著,抽著煙,不說話,就那么看著我。前幾日夢見他又在站在新蓋的院子里,我站在旁邊,想幫他,卻怎么也夠不著。醒來時,枕邊濕了一片?;蛟S真是日有所思吧——這些天躺在病床上,總想起他當年的樣子,那時候覺得日子長著呢,哪想到一轉(zhuǎn)眼,自己也到了他當年的年紀。</p><p class="ql-block">六十歲,古人叫花甲。本想著還能再做些事,誰知道一場病來得這樣急。</p><p class="ql-block">說起來慚愧,給別人看好了多少病,卻沒能看好自己。大半生沒住過院、沒輸過液,便以為自己這副身子還硬朗。四十多年了,案頭總堆著看不完的書,診室里總坐著等不及的病人。還有八十歲的母親,隔三差五要照看;掛念工作繁忙的兒子,未成家的女兒,嘴上不說,心里總掛著;孫女上學要接送,妻子的身體也讓人放心不下。樁樁件件,像藥柜上的抽屜,每一個都裝著沉甸甸的責任,抽出來放不回去,放回去又怕忘了。</p><p class="ql-block">如今想來,哪是什么身子硬朗,不過是強撐著罷了。</p><p class="ql-block">急性胰腺炎第一次發(fā)作時,躺在病床上,整整一周不能吃喝。那幾天,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沒想。輸液管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地落,時間也一滴一滴地流。那時候才真正體會到,病人躺在床上是什么滋味——從前我給病人開方時總說“放寬心”,可輪到自己,才知“放寬心”三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p><p class="ql-block">出院后不到三個月,又發(fā)作了。腹痛腹脹,比上次更甚。妻子急得不行,急忙送我來醫(yī)院。看著她眼里的淚光,我心里忽然一陣酸——這些年,我照顧了無數(shù)病人,卻疏忽了最親近的人。她一直身體不太好,我總說“有空給你調(diào)理”,可這“有空”,竟一直沒等來。</p><p class="ql-block">人這一輩子,前半生是加法,后半生是減法。年輕時總想著多學一點、多做一點,到老了才發(fā)現(xiàn),該放下的還是要放下。曹操說“養(yǎng)怡之福,可得永年”,以前不覺得怎樣,如今才懂得——養(yǎng)身容易,養(yǎng)心難;醫(yī)人容易,醫(yī)己難。</p><p class="ql-block">看著遠處隱約的青山,想起先哲們說的話:“醫(yī)者,先醫(yī)心,后醫(yī)病。自己的心不靜,拿什么去醫(yī)別人?”</p><p class="ql-block">孫女今天過來看我,奶聲奶氣地問:“爺爺,你什么時候回來呀?”我說快了。</p><p class="ql-block">是得快點好起來。不是為了別的,只為還能牽著孫女的手,在春風里跑一跑,也讓家人們不再擔心。</p><p class="ql-block">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可憂又能怎樣呢?六十歲了,該學會適懷了。不是放棄,是懂得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不是懈怠,是把有限的精力,用在最該用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父親的墳前,今年清明是去不成了。但我托了兄長及侄子和兒子,替我多燒些紙錢,替我磕幾個頭。等來年清明,一定要回去,在父親墳前好好坐坐,把這些年沒說的話,都說說。</p><p class="ql-block">至于那些未竟的責任、未了的牽掛,慢慢來吧。日子還長,只要身子養(yǎng)好了,總能做得完的。</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還沒有來。天邊露出些微光來,淡淡的,像老人眼里的慈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