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日清明祭母，天色灰蒙，細(xì)雨如絲，風(fēng)亦低回。我未攜竹籃，只捧一束素紙花、幾疊香紙與冥幣，另持一支白蠟燭——皆為響應(yīng)文明祭祀之倡儀。那紙花是買來的，當(dāng)時店主正俯首折最后一朵，竹架上猶懸著未干的漿糊痕；我接過花，指尖沾了微潮紙屑，恍如幼時母親替我拭淚，袖口輕蹭臉頰，柔軟得令人心顫，仿佛時光未走遠(yuǎn)，她仍在我身側(cè)低語。</p> <p class="ql-block"> 此刻，她仿佛就坐在那里：灰白短發(fā)，笑意淺淺，一襲黑衣，領(lǐng)口綴著一點紅，恰似早年灶臺上年畫旁那枚朱砂印。我總覺她未走遠(yuǎn)——不在相框的靜默里，而在俯身點燭時驟然屏住的呼吸里，在紙灰升騰又徐徐落下的弧線里，在風(fēng)過耳畔那一聲極輕的“慢些走”里。那抹紅，是她舊毛衣領(lǐng)邊繡的石榴花，色已淡，線卻從未拆——她說，紅是暖色，人活著，心不能涼。我蹲在墳前，將蠟燭穩(wěn)穩(wěn)插入被雨水浸軟的泥土，火苗初亮，風(fēng)便來了，輕輕一推，它晃了晃，又挺直腰身。忽憶媽病中那個冬天，我端藥入室，她臥床難起；我用勺子緩緩刮去碗里浮蕩的藥渣，刮得輕而慢，刮畢她才接過碗，朝我莞爾一笑——那笑里沒有苦，只有滿心不舍，不舍這她深愛的人間……</p> <p class="ql-block"> 立于墳前掃墓，忽見她容顏浮于眼前；恩深似海，卻已陰陽永隔；此生難報她予我的暖意，每每思及，淚便無聲滑落。若真有來生，愿化作她墳頭一株青草，歲歲抽芽，年年守候；只盼她再踏一回人間路，我們還能再續(xù)一回母子緣——不求榮華，但守晨昏；不羨長生，唯愿重逢。</p> <p class="ql-block"> 為安全計，我靜坐守燭，待其燃至中段，雨由細(xì)轉(zhuǎn)密，風(fēng)忽一斜，火苗輕晃，卻始終未熄。我伸手護住，掌心微溫。紙灰騰起，有的飄遠(yuǎn)，有的繞燭打個旋，又悄然落回母親墳前——像她從前燈下縫我開線的書包帶：針腳細(xì)密，不聲不響，卻把散開的線頭，一根一根，都攏回原處。低頭凝望那堆灰，忽覺它不似灰燼，倒似她當(dāng)年曬在竹匾里的陳年菊花，干而輕，觸即散，可那菊香卻沉在舊棉被里、搪瓷缸底、我書包夾層泛黃的作業(yè)紙背面，十年、二十年，從未走遠(yuǎn)。臨行前，我蹲下，用指尖將幾片被風(fēng)吹歪的紙灰輕輕撥正，排成一小列，如幼時她教我擺筷子：五雙、六雙，齊齊朝前，不歪，不斜，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雨下大了，風(fēng)又起了，這次無聲，只悄然掀起我衣擺一角，像她從前踮腳為我掖被時，指尖掠過被面的那一聲輕響——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會在我心上回響整整一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