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們村的房子像翻新的稻田，新房子換了一茬又一茬。紅磚變洋樓，瓦房變別墅，可這么多年過去，村東頭還有一家紅磚房立在那兒，仿佛要訴說過去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房子的主人是一個(gè)老中醫(yī)。我小的時(shí)候，他家房前屋后都種滿了藥材。碼頭兩旁種的是金銀花，風(fēng)一吹，白的、黃的金銀花在枝頭搖搖晃晃，像是對我們點(diǎn)頭致意。后院的藥材更多，有的我連名字都叫不上來，只記得空氣里永遠(yuǎn)飄著一股草藥的味道。因?yàn)闋敔數(shù)膶O子和我年紀(jì)相仿，我們幾個(gè)小孩子常常聚在一起，房前屋后地奔跑，把那片藥材地當(dāng)成了我們的秘密王國。</p><p class="ql-block">夏天的夜晚是最妙的。千萬顆星星在天空中眨著眼睛，地下還有數(shù)不清的小星星在草叢里閃呀閃——那是螢火蟲提著小燈籠在探路。我們跟在螢火蟲后面窮追不舍，瞅準(zhǔn)了時(shí)機(jī)，雙手輕輕一捧，再用大拇指緊緊蓋住，動作麻利的一晚上能抓好多只。我們把抓到的螢火蟲塞進(jìn)塑料瓶子里，瓶子立刻變得亮閃閃的，那就是一個(gè)“大燈籠”。</p><p class="ql-block">我記得我們常常追著追著就追到了老中醫(yī)家，那院子里不僅飄來藥材香，還飄來孩子們鈴鐺般燦爛的笑聲。</p><p class="ql-block">當(dāng)然，這些中草藥并不僅僅用來欣賞。它們的作用，我比誰都清楚。</p><p class="ql-block">小學(xué)五年級那年，我在村小上學(xué)。那天我不小心踢到了同學(xué)伸出的腳，一個(gè)踉蹌，和水泥地板撞了個(gè)滿懷。當(dāng)時(shí)我倒覺得沒什么，掙扎著站起來拍拍灰就回家了?？傻郊也虐l(fā)現(xiàn)，左手關(guān)節(jié)處稍微動一動就隱隱作痛，后來連手都伸不直了，碰一下就像針扎。媽媽讓我把手伸直，我疼得哇哇大哭，眼淚像豆大的雨滴，根本停不下來。</p><p class="ql-block">無奈之下，她只好帶我去鄰居老爺爺家。</p><p class="ql-block">他剛從田間地頭回來，斗笠上還滴著水，草鞋更是沾滿了泥土，顯然是剛填了土。一見我愁眉不展地進(jìn)門，他急忙甩掉斗笠，放下同樣沾滿土的鐵鍬，徑直朝我走來。他看了幾眼，捏了捏我的手腕，便判斷出是脫臼了。</p><p class="ql-block">“治療起來也簡單，把錯(cuò)位的部分接上就行?！彼λκ?，讓我放松，然后握住我的左手，準(zhǔn)備轉(zhuǎn)幾圈。</p><p class="ql-block">可他剛一動，我就疼得受不了，哭聲響亮得怕是能驚動天上的神仙。我把手一縮，藏在背后，吵吵嚷嚷讓媽媽帶我回去。太疼了，我不想治了，該怎么著就怎么著，左手不能用，還有右手。</p><p class="ql-block">我犟起來八條牛都拉不回來。媽媽試圖哄我，都被我驚天的尖叫嚇退了。她只好再次求助鄰居老爺爺。</p><p class="ql-block">老爺爺回答得很干脆：“辦法不是沒有，只是耗時(shí)長，需要用草藥?！?lt;/p><p class="ql-block">我一聽還有別的辦法，趕緊讓媽媽同意。</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我每天都要在左手涂上厚厚一層草藥泥，再用白布纏繞固定。鄰居老爺爺把采集到的草藥一片片搗碎，敷在我的疼痛處。整整一個(gè)月，我都只能用右手活動。我怕同學(xué)們發(fā)現(xiàn)左手的異樣，每次上學(xué)都穿長袖，有時(shí)候不注意，袖子上就染上一層淡淡的草藥味。我最怕的就是去操場做操，左手不能動，幾乎所有的動作只能靠右手完成。一到需要做左邊動作的時(shí)候，我就像個(gè)調(diào)皮的孩子，各種假動作試圖蒙混過關(guān)。</p><p class="ql-block">這樣的日子大概過了一個(gè)月。</p><p class="ql-block">一個(gè)月后，終于可以拆除草藥了。白布一層層揭開，我的左手像涂了綠色的顏料，可神奇的是，我的手竟然靈活自如。至今我也弄不明白，為什么搗成泥漿般的草藥還能接骨成功，中醫(yī)真是博大精深。</p><p class="ql-block">鄰居老爺爺不止醫(yī)好了我，還醫(yī)好了很多人。因?yàn)槲页３吹剿业膲Ρ谏蠏熘鴦偹蛠淼募t色錦旗。</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總是很講人情味的。他見我年幼，又是街坊鄰居，分文不取，可草藥也不是白白得來的，搗藥的過程也需要體力勞動，成本費(fèi)總是要收的，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要。</p><p class="ql-block">聽說老爺爺治好了很多人，還有一些人慕名而來，只為求一線生機(jī)?？伤t(yī)不好自己，不記得過了多少年，隱隱約約記得后來他得了很嚴(yán)重的病，到最后什么也吃不下。等我再回家時(shí)，他已經(jīng)變成了天上的星星。</p><p class="ql-block">他是多么好的人啊。我每每想起他，總能回憶起他腳踏草鞋、頭戴斗笠、手握鐵鍬，在田埂上走來走去的場景。一想到這兒，我就想記下這些事情來，為的是讓他曾經(jīng)生活過的痕跡不被我日漸衰弱的記憶抹去，這就是文字的意義吧？</p><p class="ql-block">我常常伸出左手，看著那接好的關(guān)節(jié)。那不正是他留下的痕跡嗎？他曾那么熱情地握過我的手，他曾用精湛的醫(yī)術(shù)打消我的顧慮……一些消失的場景又如電影鏡頭紛至沓來，原本隱隱約約的回憶又被喚醒了。</p><p class="ql-block">他是多么平凡的人啊，平凡得如同針尖上的一滴水消失在時(shí)間的長河里?？晌胰韵胗涗浵率裁矗?yàn)槲倚纳系母袆邮悄敲凑媲?，即使過了這么多年，仍然不可磨滅。</p><p class="ql-block">村東頭那間紅磚房還立在那兒，老爺爺家房前屋后的草藥早已被野草淹沒?？陕愤^的時(shí)候，我總覺得那抹難忘的藥香就在旁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