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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包沙礫

余建

<p class="ql-block">凡去新疆的人在返回時，都會帶回一些哈密瓜、葡萄干之類的特產(chǎn)，而我這次只帶回一包戈壁灘上的沙礫。</p><p class="ql-block">這包來自馬蘭的沙礫，此刻就靜臥在我書桌的臺燈下，盛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透明密封袋里。與別人帶回的哈密瓜的香甜、葡萄干的酸甜，以及那些充滿異域風情的精美工藝品相比，它顯得如此沉默，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然而唯有我知，這袋沙礫的真正分量，是任何甜蜜的物產(chǎn)都無法衡量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從新疆回來后，每當斜陽漫過窗欞，我總?cè)滩蛔⑺踉谡菩亩嗽?。那些米黃乃至深褐的顆粒，在光線下泛著樸素而堅韌的光澤。它們不像海灘細沙那般圓滑溫順，每粒都帶著戈壁特有的粗糲棱角，那是被數(shù)千年的風沙與烈日打磨過的痕跡。輕輕摩挲，掌心能感受到一種細微而真切的刺癢，仿佛還能聽見戈壁灘上永不停歇、帶著哨音的風鳴。</p><p class="ql-block">我時常用手指捻起一撮，舉到眼前，然后看著它們從指縫間緩緩流瀉。沙礫摩擦發(fā)出的“窸窸窣窣”的聲響，不像樂音，倒像一把能開啟時光的鑰匙，瞬間把我拽回被烈日炙烤、被狂風席卷的戈壁。我仿佛又看見了四十多年前那列綠車皮如同一條疲憊卻堅定的鋼鐵長龍，載著一群滿腔熱血的青年，轟鳴著駛?cè)肽瞧瑹o邊無際、令人心生敬畏的昏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記憶最深的是那里的風。戈壁的風起來時，才真正叫飛沙走石。沙子不是飄，而是像無數(shù)根冰冷的鋼針，借著風勢無情地抽打在臉上、手背上，生疼。我們常常在試驗場上被風沙迷得睜不開眼，一張張滿嘴都是沙拉，嚼起來“嘎吱”作響，那成了我們記憶中獨特的滋味。也正是在能把人吹得站不穩(wěn)的狂風中，每當那聲巨響響徹天際時，我們所有人才知道付出的價值。那一聲聲巨響不只有成功的喜悅，更有犧牲的悲壯。隨著一聲聲巨響，有些戰(zhàn)友的名字，從此永遠刻在了烈士陵園那些冰涼而莊嚴的石碑上。</p><p class="ql-block">這次重返馬蘭，陵園里安靜得讓人心顫，只剩下風聲掠過碑梢，像是在低聲訴說什么。我顫巍巍地撫摸著一位位熟悉又陌生的戰(zhàn)友的名字，冰涼的墓碑下，安息的是他們滾燙的青春和至死不渝的忠誠。我在心里默默地對他們說：“戰(zhàn)友們，班長們，我們回來看你們了，你們用生命守護的東西，如今已枝繁葉茂。”可當真要離開時，心中那份空落落的感覺卻愈發(fā)沉重。于是，我彎下腰，在這塊布滿沙礫的熱土上，無比鄭重地掬起一捧沙土裝進袋子里，打成包帶在身上。我深知這捧沙土里，混合了我們的青春、戰(zhàn)友的熱血、民族的尊嚴，以及那段驚心動魄、光耀千秋的整個歷史。</p> <p class="ql-block">在機場，這包特殊的“行李”被安檢人員攔下。他們拿著那包沙礫反復查看，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解，那眼神分明在問：“千里迢迢，別人都帶些瓜果干貨，您帶一包普通的沙礫干啥？”我理解地笑了笑，沒有過多解釋。他們怎能理解呢？這并非普通的沙土，在邏輯上，它是一段歲月的鐵證，是青春與信仰的物化；在情感上，它承載的記憶，重于千鈞?；蛟S，只有我們這些從那個年代走過來，將生命中最寶貴的歲月獻給那片戈壁的人才能懂得。這沙礫，每一粒都聽過我們當年的誓言，見過我們奮斗的身影，浸過我們無悔的汗水，也承載著對逝去戰(zhàn)友無盡的哀思。它不是紀念品，是青春的化石，是信念的證物，是融入民族血脈的永恒記憶。</p><p class="ql-block">如今，這包沙礫就放在我的書桌上。它是我與馬蘭、與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之間，一個無聲卻無比堅實的信物。看著它，戈壁的遼闊與戰(zhàn)友的音容笑貌便清晰如在眼前；摸著它，內(nèi)心就能獲得一份特殊的沉靜與力量。它無聲地為我定義：我們曾如沙礫平凡，卻也曾如磐石般堅定，最終，我們共同匯聚成了那片托舉起整個民族尊嚴的堅硬地基。這包沙礫，是我永遠的念想，更是我此生最珍貴的勛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