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親的長夜</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記憶里，母親一直在熬夜。</p><p class="ql-block"> 那不是如今人們口中的“熬夜”——不是追劇，不是刷手機(jī)，不是為了某項(xiàng)追求的挑燈奮戰(zhàn)。母親的熬夜，是命。</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jì)七十年代的西北農(nóng)村，日子像秋天的雨，又冷又長。連綿的秋雨裹著瑟瑟的風(fēng)，從門縫里、窗欞間鉆進(jìn)來，鉆進(jìn)破爛不堪的被窩。炕中間放著一個大蒲籃，旁邊一盞煤油燈，火苗被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把母親的身影投在土墻上，忽大忽小。母親就著那點(diǎn)光，嚓嚓地切著菜。蘿卜、白菜、卷心白，在她手里變成均勻的條或塊，堆成小山，再一層層碼進(jìn)缸里，撒上鹽，壓上石頭。</p><p class="ql-block"> 冬天的菜，是農(nóng)民的命。咸菜、酸菜，蘿卜葉子腌的——家境稍好的還能腌點(diǎn)蒜和辣椒，我們家就只有蘿卜、白菜、漢蘿卜葉子?？杉幢闶翘}卜葉子，經(jīng)過母親的手，也能撐過一整個漫長的冬天。</p><p class="ql-block"> 我趴在蒲籃邊上看母親切菜，喜歡聞那股生脆的清香。冷不丁，母親會切一條卷心白最嫩的根塞進(jìn)我嘴里。那種甜脆清涼的味道，至今想起來，嘴里還會生津。我凍得瑟瑟發(fā)抖，母親便停下手中的刀，轉(zhuǎn)頭壓壓我的被角，輕聲說：“好好睡著。”</p><p class="ql-block"> 等我再醒來，兩大缸菜已經(jīng)腌好。煤油燈還亮著，母親還在燈下。</p><p class="ql-block"> 小時(shí)候盼過年，是因?yàn)檫^年能吃上油餅、長面、肉和粉條——有一年還有炒雞蛋。那種日子只有一天，卻像當(dāng)了一天皇上。更讓人惦記的是壓歲錢，雖然從來也沒見過幾毛。</p><p class="ql-block"> 那年臘月的一個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炕上的火盆旁，說著農(nóng)業(yè)社分配不公，說著三哥沒鞋穿、二姐的褲子又爛又單，說著大嫂每天凌晨四五點(diǎn)就要出工做梯田，連個頭巾都沒有。說著說著，我就在母親的身邊睡著了。</p><p class="ql-block"> 一覺醒來，母親的長發(fā)不見了。</p><p class="ql-block"> 頭上是參差不齊的短發(fā)，像被誰胡亂剪過。她說：“明天把這把頭發(fā)賣了?！?lt;/p><p class="ql-block"> 那年過年，我穿了一件花格面子的新棉襖。那件棉襖，是用母親的頭發(fā)換的。隆冬的長夜里，母親用自己身上最后一點(diǎn)值錢的東西，給我換來了一整個春節(jié)的體面。而她，一無所有。</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上學(xué)了，一雙鞋要穿一年。平時(shí)光著腳丫來回跑，腳底板磨得又硬又厚。到了秋冬之交，早晨的寒霜映著月光，像鋪了一地的玻璃渣子。我夾著兩本書推門出去，冷氣撲面而來，又把我逼了回來。那雙鞋的鞋底已經(jīng)磨薄，鞋幫爛得掛著碎布條，這樣的鞋，怎么踩得了那樣的地？</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門口，怯怯諾諾地說：“娘，我沒鞋穿。”</p><p class="ql-block"> 母親彎下腰，拾起自己的鞋遞給我。她的腳是纏過的，小得畸形，我使勁往里擠，怎么也穿不進(jìn)去。母親二話沒說，拿起剪刀，把鞋幫剪開一個大口子，我的腳終于塞進(jìn)去了。</p><p class="ql-block"> 好長一段時(shí)間，母親裹著裹腳布走路。那個年代的路，全是土路、石子路、坑坑洼洼的路。她一腳一腳地走，我不知道疼不疼。那一晚，我知道母親的心在流血。</p><p class="ql-block"> 勞而無功的歲月里，農(nóng)民一年到頭沒有空閑。過年那三天，是唯一能緩一緩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那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吃過飯，高高興興地坐在炕上。母親從席邊底下摸出鞋底和鞋幫——鞋底還有半截沒納完。她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納，針扎進(jìn)去，頂針頂出來，線拉得嗤嗤響。</p><p class="ql-block"> “這是老四的鞋，”她說，“趕明兒上墳就能穿上?！?lt;/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我激動得睡不著。第二天一大早，就把那雙新鞋硬生生套在腳上。夾得生疼，可我覺得好洋氣。走在上墳的路上，我故意把腳抬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看見。</p><p class="ql-block"> 那雙鞋，母親納了一整夜。</p><p class="ql-block"> 上大學(xué)臨走的前一天晚上，全家人圍著我，高興得不得了。新做的中山裝，新做的千層底布鞋，一件一件穿上看了又看，叮囑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快十二點(diǎn)了，母親說給我煮些雞蛋，讓我?guī)下飞铣?。凌晨四點(diǎn)多，她又爬起來，給我炒了一碗大豌豆。</p><p class="ql-block"> 她想起什么就做什么。時(shí)辰在她的概念里，永遠(yuǎn)處于刷新狀態(tài)。那一夜，她幾乎沒有睡。</p><p class="ql-block"> 剛結(jié)婚那幾年，日子過的緊巴。有一天，母親從一堆亂木頭里翻出一根梨木滾子，四五十斤重，她一個人扛到上房。凌晨時(shí)分，天還沒亮，她又扛著那根滾子，走了四里多路，到馬寺去做案板。</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她是怎樣一步步走過去的。我只知道，母親這輩子扛過的，遠(yuǎn)不止那根梨木滾子。</p><p class="ql-block"> 如今母親離世了。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里，妻子和女兒送來了祝福，我感激她們的溫情，可心里念著的，還是母親。</p><p class="ql-block">她走了，可她一直在。</p><p class="ql-block"> 在每個煤油燈熄滅的夜晚，在每個天還沒亮就起身的清晨，在每一雙納好的鞋底里，在每一件用頭發(fā)換來的棉襖里。她活在她的長夜里，而她的長夜，換來了我的天明。</p><p class="ql-block"> 淚眼婆娑，無以言表。略記點(diǎn)滴，以念娘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