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曉安散文 ‖ 閱春馬曉安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閱春</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這樣一個別扭的題目，是不是對春天而言太過正式而缺少了春天本有的浪漫？春天需要閱讀嗎？閱讀這個叫法多了幾分嚴(yán)肅，大概是需要有兩種態(tài)度的，一個是欣賞，一個是反思。</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1</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天是浪漫的。</p><p class="ql-block">浪漫的春風(fēng)咋到，就溫柔并溫暖了這個季節(jié)。“春風(fēng)又綠江南岸”，“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春風(fēng)其實是有力的，那力是以柔克剛的力，是迅疾而無以抵擋的力。于是，一個繁花似錦的季節(jié)，春意盎然?！白甙?，我們?nèi)ズ笊酱蟾梢粓觯岩粋€春天的花朵，都羞掉“。是不是唯有余秀華的這一句詩才配這個時候的這邊風(fēng)景！春風(fēng)沉醉的夜晚，又會發(fā)生什么故事？</p><p class="ql-block">春雨接踵，溫情，最貴。淅淅瀝瀝下了一夜，土地滋潤了，連呼吸的空氣都是清新的。沉睡的種子被喚醒，小草就急不可耐的從泥土里探出頭來，一個關(guān)于生命生長的樂章奏響。有些樹木，或因木訥而晚醒，就憋出一身的芽苞，好如少年臉上的青春痘，內(nèi)火攻心的醞釀著一段生命的傳奇？</p><p class="ql-block">春鳥絕對不甘寂寞，見燕子被春天從南方邀來銜泥筑巢生蛋繁衍之后，便也急不可耐的自四面八方飛來，日日歡聚于樹下花叢，為春天的光臨，為春的高潮，熱烈的歡唱，加油、助興。好像是自己要高潮了似的，并賣力的展示著自己花衣花裙以及風(fēng)姿綽約的舞蹈。</p><p class="ql-block">鳥們，享受著春天，也創(chuàng)造著春天，是春天的生命形質(zhì)，也是春天的精神風(fēng)采。</p><p class="ql-block">城里的大爺大媽們聚在公園里，跳廣場舞，唱紅歌，打太極，或者朗誦著誰的詩。他們大都有不錯的退休金和醫(yī)保，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年輕人在花樹下拍照，想把春天定格在鏡頭里；卻忘記了今天缺勤是沒有工資的，或許還要影響本月的出勤獎。有什么辦法呢？人生的內(nèi)容不光是打工，還有戀愛。春天來了，動物到了發(fā)情的季節(jié)。農(nóng)人沒有城里人那么悠閑，晨霧中他們扛著犁耙，趕著水牛或者黃牛，走在煙云供養(yǎng)的圖畫里，去下地春播，去種他們一年的收成。</p><p class="ql-block">春花是春天最高調(diào)的LG。閱花不獨能欣賞春天的色彩，還能見識春天的氣質(zhì)。</p><p class="ql-block">桃花的開放其實并不款款，也不含蓄，一開便是轟轟烈烈，粉霞滿樹，灼灼其華，放浪形色。古人嘆其“易逝”，她才不管，誓言“早精彩，夕死足矣”。作為人，站在桃樹下，花瓣如雨落于發(fā)間，你會明白什么叫“不枉此生”。</p><p class="ql-block">梨花如月光，是冷，是靜，略帶著幾分禪意。一樹梨花，像誰把冬雪藏進了春天，又或是云朵停泊在枝頭。梨花開時，連風(fēng)都放輕了腳步，怕驚擾這一場潔白的夢。素凈是梨花的精神氣質(zhì)。繁華三千，不如一樹清歡。然而那句“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道出的顯然是急不可耐！想想也對，懷春的白月光，經(jīng)得住春的誘惑？那冷與靜，說不定是裝出來的矜持。</p><p class="ql-block">油菜花是煙火。它不挑地方，田埂上、溝渠邊，隨便一處就能鋪成金色的海。油菜花沒有單朵的驚艷，卻用千萬朵的集合，寫出了最磅礴的詩篇。蜜蜂在花間忙碌，農(nóng)人在田埂走過，這是春天最踏實的幸福。油菜花樸實而慷慨，給點陽光，就送你一個春天。</p><p class="ql-block">海棠花是舊夢。它開得矜持，粉中透白，像是美人微醺的臉。李清照的“綠肥紅瘦”，寫的便是雨后海棠的楚楚可憐。海棠無香，卻以姿態(tài)取勝，低垂的花苞，像是有欲說還休的心事。有些美，不必張揚，靜靜開著就好。</p><p class="ql-block">櫻花是過客。它來得急，去得快，七日繁華，落英成雪。日本人賞櫻，愛在樹下飲酒，看花瓣飄入杯中——那是向死而生的浪漫。櫻花喻示我們，最美的時刻，往往也是告別的前奏。</p><p class="ql-block">其實比春花，甚至比春風(fēng)早到的是梅花。梅是春的信使，趕在冬末便已啟程。它不爭不搶，在料峭寒風(fēng)里獨自開落。疏影橫斜，暗香浮動，一樹清冷的白或粉，像是月光凝結(jié)在枝頭。梅性孤高，萬花未醒我先醒，萬花已謝我猶香。</p><p class="ql-block">春的花，各有各的形色，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故事。它們從不問你讀不讀得懂，只是自顧自地開著，在枝頭，在墻角，在溪邊，在任何一個陽光燦爛的地方。她們是自由的，任性的，縱情的，放意的。千萬花木，唯有獨放，才有百花齊放的盛景，才有繁花似錦的氣勢。春天有時候也挺豪橫。</p><p class="ql-block">春天的精神，是生命的生發(fā)與成長，是萬物向死而生的義無反顧。因為有千千萬萬個生命的競相開始與生長，讓這個季節(jié)充滿著綻放表現(xiàn)的強烈欲望，醞釀著因未可知而有無限可能的美好希望，春天才生機勃勃，才值得期待，才具有迷人的誘惑力。當(dāng)然，春天的精神有時候也會讓某些人想起余秀華的那首《或許不關(guān)于愛情》的詩。</p><p class="ql-block">春天的幾乎所有的生命意象幾乎完美契合“優(yōu)美”的特質(zhì)。新芽的勻稱、花瓣的秩序、春光的柔和，再現(xiàn)的都是形式的和諧；微風(fēng)、溪流、細(xì)雨，節(jié)奏從容，符合生命的韻律，代表的都是運動的舒緩；春日的暖意讓人放松，滋生無利害的歡喜，正如康德所說的 “無目的的合目的性”，抒寫的都是情感的愉悅；初生的嫩葉、初綻的花朵，體積微小卻充滿活力，恰是優(yōu)美偏愛的對象，皆為小巧與生機的寫照。</p><p class="ql-block">春天最經(jīng)典的美學(xué)形象——杏花春雨、楊柳依依、鶯啼燕舞——正是優(yōu)美在自然中的范本。</p><p class="ql-block">閱讀優(yōu)美，是享受的，是愉悅的，是慵懶的，是無警覺的，夢幻中就進入了王國維的“無我之境”。</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春天并非惟有溫婉、優(yōu)雅與美好。在某些時刻，它會溢出“優(yōu)美”的邊界，讓你生出“嚇一跳”的訝異。</p><p class="ql-block">與春風(fēng)春雨聯(lián)袂的，是狂風(fēng)與驟雨。驚蟄之后的春雷炸響，驟然降臨的可能就是狂風(fēng)驟雨——這是一種巨大的、突兀的、帶著壓倒性的、破壞性的自然力量，它會毀田壞屋，會屠虐生靈；會讓人頓生一種絕望的恐懼。春風(fēng)與春雨，本來就是善與惡的生命復(fù)合體。所以，要珍視并會欣賞會享受春風(fēng)、春雨的美好，更要警惕她們變臉。她們做起惡來也是六親不認(rèn)，虐殺生命，若玩樂游戲。殘酷與恐怖，亦是其天賦異稟。春潮帶雨晚來急”，就算是破壞力弱一些的北方春潮期的融冰，撞擊起來、咆哮起來，那種磅礴與不可阻擋的勢與力，那種惡的肆虐，也是驚心動魄的，有時候還會制造血案的。</p><p class="ql-block">何況，春天其實還有丑陋與惡。冰雪消融后的泥濘、越冬植物的枯枝敗葉、動物尸體在回暖中的腐爛，是丑陋的標(biāo)本；花粉、飛絮引發(fā)人的生理過敏，以及“百草回芽，百病發(fā)作”而流行的疫病是惡魔鬼。它們都是春天“內(nèi)容”。這些“內(nèi)容”洽洽賦予了春天一種不全是甜美的深度。</p><p class="ql-block">農(nóng)人的春播是播種自己的希望，亦是播種春天的希望。然而收成如何是未知的。這是現(xiàn)實。殘酷了一些，也是無奈的事情。從播到收，中間不可知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哪怕有天賦一場貴如油的春雨，備不住收成前夜就突降一場天災(zāi)。世間之事，可預(yù)測，不看預(yù)料。變數(shù)是一個魔鬼。那些大談做了什么就能改變什么現(xiàn)狀就能取得什么成果的宏大敘事，往往是騙人的鬼話。</p><p class="ql-block">還有對于“落花”的態(tài)度，你若認(rèn)為團圓與和合是一種美好，那么分離就是大悲劇。漢唐的西部離別詩抒寫的就是這種無情的悲壯，宋人的惜春詞吟唱的也是這種無奈的傷感。然而，若分離是一個新的生命的蓄意、開始呢？杏花落了，是因為要長杏果了；桃花凋了，是因為要長桃子了，菜花謝了，是因為要長菜籽！杏樹結(jié)杏果，桃樹長桃子，才是他們的本體職責(zé)和生命要義，也才是他們生命絢爛至極的境界。甚至春天的離去，也是為了迎接絢爛夏天以及豐收秋天的到來。而春天的花開，只不過是其生命過程中多了一次小精彩而已。我們?nèi)f不要也不能沉浸在花的溫柔鄉(xiāng)里，忘了準(zhǔn)備迎接秋天的豐收?；ㄩ_花謝，是生命的尋常。是不是你也覺得你的“離別”傷感有些廉價了？</p><p class="ql-block">一個四世同堂之家，其子女的分門立戶，其實比桃花、杏花們的“離別”更具雙向的生命學(xué)意義。中國人的觀念，團圓總是好的。現(xiàn)實中，小家庭一個一個的誕生并獨立已經(jīng)成為新的家庭觀念的行動共識，看如今還有幾戶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存在？當(dāng)然，偶然會在如今發(fā)達的自媒體上看到，卻被作為榜樣享受輿論的極盡稱贊和熱情追捧的，或許還會被官方授以孝道模范的大紅錦旗。這是一種什么社會心理？相反，若一四世同堂之家有人訴求要分門立戶，主張者一定會受到譴責(zé)。那些勸說維護團圓的偽善行為，其實是一種惡行。因為它可能阻擋了一個或者幾個小家庭走上自主、自由和幸福，他們以其青春活力要干一番事業(yè)的勇氣和理想可能被扼殺。離開，能自由，能富裕，為什么要阻擋他們呢？起碼在這個問題上，分離是好的。</p><p class="ql-block">就植物本身而言，有些就是只開花不結(jié)果的那種。不是“丁克”，不是不生主義者，大多屬于生殖器官殘障，或者壓根就沒有生殖器官?？梢钥偡Q為“殘障植物”。比如白玉蘭中有一種叫重瓣觀賞花的，有雌蕊，因退化而無法受精。此生的意義就只能開花了。還有重瓣山茶花、杜鵑花、木槿花，也因無健全雌蕊而不孕不育。迎春花，先花后葉，花后無果，只為迎春，粲然一時。她是根本就沒有雌性器官，還是功能障礙？不知道。香港市花紫荊花，也叫紅花羊蹄甲，屬于雜交品種，生殖功能殘障，不育。是“雜交”工藝出了問題帶來的“殘次品”？還是原本就沒有生殖器官？也不知道。香彌四溢的桂花，竟然也是先天生殖器官發(fā)育不全，雌蕊萎縮而無能力結(jié)果。櫻花類于紫荊花，為人工栽培品種，本無雌蕊，無法受孕，自然不會結(jié)果。人工培育是不是太無職業(yè)“操守”了，竟然“雜交”出一系列“無性”樹種，只讓其開花供人類欣賞，而不顧樹之繁衍？將花之生育權(quán)掌握在自己手里。是不是有些慘無花道了！當(dāng)然，我們應(yīng)該尊重這些生育器官殘障的植物的生命尊嚴(yán)。然而將她（他）們與杏花、桃花們一同贊美，顯然是一種糊涂的認(rèn)知和盲目的用情。</p><p class="ql-block">閱春，讓我對優(yōu)美這一美學(xué)范疇產(chǎn)生深刻的憂慮。“優(yōu)美”若滑向媚惑而對審美主體產(chǎn)生腐蝕，這就是很麻煩的事情。而事實上，優(yōu)美確實有滑向“媚惑”的跡象。“媚惑”是我給出的名字，大概近義于叔本華的“媚美”和王國維的“眩惑”。對于“媚美”與“?；蟆钡奈：Χ欢加性敱M的論述。這或許是當(dāng)下中國審美出現(xiàn)的最大問題。</p><p class="ql-block">無論如何，春天都是生命開始的季節(jié)。任何一個生命的開始，都是可愛的，包括她成長的欲望以及成長中所犯的錯誤，都是需要包容的。生機勃勃的狀態(tài)是可貴的，是應(yīng)該被禮贊的生命能量和生命的狀態(tài)。成長的欲望是新生命本有的動能和權(quán)力，須得呵護和尊重，是她能創(chuàng)造出未來的一切可能。</p><p class="ql-block">其實，我閱讀的不是春天，是春天里的各各生命開始生長和已經(jīng)生長的樣子。春天，就是一個季節(jié)。有了這些生命的燦爛和精彩，春天才獲得了那許多好聽的名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