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才女多氣骨——我讀李清照</p><p class="ql-block"><br> 游 偉</p><p class="ql-block"> 在中國文學(xué)特別是詩詞的星空中，李清照是一顆永遠璀璨的星辰。人們提起她，總繞不開那個“婉約詞宗”的桂冠，想起“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的細膩，“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纏綿，或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的孤寂。</p><p class="ql-block"> 這些詞句如工筆細描，勾勒出一個敏感、多情、在命運波折中輾轉(zhuǎn)的女子形象。然而，若僅以“柔情詞人”定義她，未免失之偏頗。當(dāng)我們拂去歷史的塵埃，重讀她的詩，觀其行、品其心，便會發(fā)現(xiàn)這位被“婉約”標(biāo)簽包裹的才女，骨子里去一直藏著一股不輸須眉的硬氣，一種“生當(dāng)作人杰，死亦為鬼雄”的凜然氣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被遮蔽的“鐵血”底色</p><p class="ql-block"> 一提到李清照，多數(shù)人的第一印象是“千古第一才女”的才情，是“賭書消得潑茶香”的雅趣，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的哀婉。但卻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生命里始終橫亙著一條“氣骨”的主線。這種氣骨，不是刻意為之的倔強，而是源自于對家國的赤誠、對正義的堅守，是刻在骨子里的精神脊梁。</p><p class="ql-block"> 李清照的人生，本有“優(yōu)渥”的開端。生于書香門第，父親李格非是蘇軾門生，母親王氏亦通文墨，這樣的環(huán)境滋養(yǎng)了她的才情。少女時代的她，便以“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的靈動，在汴京的酒肆畫舫間留下“語盡而意不盡，意盡而情不盡”的詞作，連當(dāng)時的文壇大家也贊她“自少年便有詩名，才力華贍，逼近前輩”。此時的她，是“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的嬌憨少女，是“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的天真詩人。</p><p class="ql-block"> 不過，命運的轉(zhuǎn)折來得有些猝不及防。靖康之變之后，金兵南下，北宋覆滅，李清照被迫隨宋室南渡。她的丈夫趙明誠先是任江寧知府，后因失職被罷官，夫婦二人只能輾轉(zhuǎn)于杭州、越州、臺州等地，流離顛沛。更致命的是，趙明誠在建康病逝，留下她孤身一人，面對“人亡家破，文物散失”的絕境。</p><p class="ql-block"> 在這段時間里，李清照寫下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的悲愴，但同時也寫下了那句著名的“生當(dāng)作人杰，死亦為鬼雄”的激昂。人們看到，前者就是一位弱者的泣訴，但后者則是強者的宣言——當(dāng)柔情被現(xiàn)實碾碎的時候，李清照本性中的那份氣骨，反而愈發(fā)的清晰起來。</p><p class="ql-block"> 一首詩里的精神覺醒</p><p class="ql-block"> 若論李清照氣骨里最鮮明的注腳，非《夏日絕句》莫屬，詩云: “生當(dāng)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這首僅二十字的短詩，如驚雷炸響，震碎了“婉約”的標(biāo)簽，露出了她最鋒利的精神棱角。</p><p class="ql-block"> 解讀這首詩的詩評者很多，但我想，真要理解這首詩的分量，還需要先回到它的創(chuàng)作背景。</p><p class="ql-block"> 建炎三年（1129年），趙明誠任江寧知府，期間發(fā)生叛亂，他竟縋城逃跑，這當(dāng)然遭到了朝廷的革職處分。這對視“忠義”為生命的李清照而言，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更令她痛心的是，南宋朝廷偏安江南，主和派占上風(fēng)，抗金將領(lǐng)如岳飛、韓世忠雖浴血奮戰(zhàn)，卻屢遭掣肘。此時，她途經(jīng)烏江，想到西楚霸王項羽兵敗后拒絕渡江、自刎而死的故事，胸中塊壘難平，于是揮筆寫下此詩。</p><p class="ql-block"> 詩的前兩句“生當(dāng)作人杰，死亦為鬼雄”，不做任何鋪墊，以斬釘截鐵的語氣，道盡了對“英雄”的定義：活著就要做人中的豪杰，死了也要做鬼中的英雄。這里的“人杰”、“鬼雄”，不是對功名利祿的追求，而是對氣節(jié)、尊嚴的堅守。后兩句“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則以史為鑒，借項羽的“不肯過江東”，暗諷南宋君臣的茍且偷生。項羽的“不肯”，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而南宋君臣的“能過”，則是“貪生怕死，棄國忘民”的怯懦。在一褒一貶之間，李清照的立場與態(tài)度躍然紙上。</p><p class="ql-block"> 在我看來，李清照這首詩的震撼力，不僅在于語言的簡練有力，更在于打破了“女子無大志”的傳統(tǒng)偏見。在男權(quán)主導(dǎo)的社會，女性往往被規(guī)訓(xùn)為“三從四德”的附庸，連表達家國情懷可能都會被視為“越界”。但李清照偏要以詩為劍，直指時弊，她的“氣骨”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文人對國家命運的擔(dān)當(dāng)。正如清代學(xué)者李調(diào)元所言：“易安倜儻，有丈夫氣，乃閨閣中之蘇辛也”。這種“丈夫氣”，正是她超越性別的一個精神高度。</p><p class="ql-block"> 氣骨是才情的另一種綻放</p><p class="ql-block"> 李清照的氣骨，其實也不是什么孤例?？v觀中國歷史上那些熠熠生輝的才女，她們或因性別受限，或受到時代壓抑，但卻從未放棄過對精神自由的追求。她們的才情與氣骨，如同雙生花，相互映照，共同綻放。</p><p class="ql-block"> 東晉的謝道韞，出身陳郡謝氏，是王羲之的兒媳。她自幼聰慧，“詠絮之才”的典故流傳千年——“未若柳絮因風(fēng)起”，一句詩便讓謝安贊嘆不已。但她絕非只會吟風(fēng)弄月的閨秀。淝水之戰(zhàn)時，謝安在前線指揮，謝道韞在家中卻鎮(zhèn)定自若，甚至親自操刀殺賊，保護家人。晚年雖寡居會稽，卻仍關(guān)心時政，常與文人雅士談玄論道，直言不諱。她的氣骨，藏在“林下風(fēng)氣”的灑脫里，藏在“未若柳絮因風(fēng)起”的靈秀外，是一種“巾幗不讓須眉”的從容。</p><p class="ql-block"> 漢代的班昭，盡人皆知，她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女史學(xué)家。她續(xù)寫《漢書》，完成兄長班固未竟的事業(yè)，又著《女誡》七篇，雖因“三從四德”的內(nèi)容備受爭議，但其史學(xué)成就卻也不可否認。更重要的是，她曾入宮擔(dān)任皇后、妃嬪的教師，以淵博的學(xué)識和獨立的思考影響了宮廷女性。當(dāng)鄧太后臨朝稱制時，她更是以“老師”身份參與朝政，提出“陰陽合德”的政治理念。她的氣骨，是“窮經(jīng)皓首”的堅持，是“以學(xué)濟世”的擔(dān)當(dāng)，是在男性主導(dǎo)的學(xué)術(shù)領(lǐng)域撕開的一道可見的裂縫。</p><p class="ql-block"> 唐代的上官婉兒，則是武則天時期的“巾幗宰相”。她十四歲入宮，因才華被武則天賞識，逐漸參與朝政，甚至代皇帝起草詔書。她主持編纂《臣軌》，主張“君明臣直”，又設(shè)立修文館，推動詩歌革新，促成“上官體”的流行。盡管身處權(quán)力漩渦，她也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既輔佐武則天穩(wěn)定朝局，又在韋后亂政時暗中保護忠良。她的氣骨，是“運籌帷幄”的智慧，是“敢為天下先”的勇氣，在男權(quán)政治中闖出了一片天地。</p><p class="ql-block"> 宋代的朱淑真，與李清照并稱“詞壇雙璧”。她一生困于婚姻不幸，丈夫粗鄙無能，她卻從未妥協(xié)。她寫下“寧可抱香枝上老，不隨黃葉舞秋風(fēng)”的決絕，寫下“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的熱烈，更寫下“嬌癡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懷”的大膽。她的氣骨，是對封建禮教的反抗，是對自由愛情的渴望，是在“父母之命”的枷鎖中依然跳動的靈魂。</p><p class="ql-block"> 這些可敬的歷史上的才女，或如謝道韞般灑脫，或如班昭般堅韌，或如上官婉兒般果決，或如朱淑真般熱烈，但她們身上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質(zhì)：氣骨。這種氣骨，不是對男性的模仿，而是對自我價值的肯定。不是對現(xiàn)實的逃避，而是對理想的堅守。她們用才情書寫世界，用氣骨撐起精神高度，證明“女子”二字，從來不是軟弱的代名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以古觀今，李清照的“氣骨”依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它提醒世人，真正的才女，從不是被觀賞的花瓶，而是“有思想的戰(zhàn)士”。她們或許會流淚、會痛苦、會遭遇不公，但永遠不會失去對真善美的追求，對正義的信仰。 “生當(dāng)作人杰，死亦為鬼雄”，既是李清照個人的宣言，更是所有有氣骨的才女的精神所在。</p><p class="ql-block"> 在這個價值多元的時代，我們更需要“氣骨”——它是對自我的尊重，對真理的堅守，也是對責(zé)任的擔(dān)當(dāng)。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只有擁有氣骨，才能在人生的風(fēng)雨中站得直、立得穩(wěn)，活成自己的光。李清照已遠去近千年，但她的詞、她的人、她的氣骨，早已融入中華民族的精神血脈。當(dāng)我們重讀“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時，讀到的不僅是一首短詩，更是一個女子對家國的深情，對正義的執(zhí)著，對氣節(jié)的堅守。這是一種氣骨的力量與光芒！</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游偉教授，祖籍廣東，出生于上海，先后任職于華東政法大學(xué)法律系、科研處，上海市基層、中級法院，上海市文史研究館，華東政法大學(xué)司法研究中心、中國詩書畫研究會海派文化委員會等，上海財經(jīng)大學(xué)、上海政法學(xué)院、福建江夏學(xué)院法學(xué)院等高校兼職、客座教授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