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 家書長出南天竹】</p><p class="ql-block"> 文 / 亞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清明憶父，父親節(jié)懷父，總感嘆生于非常年代的人，人生常被生生撕成兩半。</p><p class="ql-block">做人難，并非人不愿為人，而是世道常不容人安穩(wěn)做人。生活苦，苦也有別，有人歷盡艱辛卻渾然不覺，我便是其一。所言非虛，是我親歷。</p><p class="ql-block">非常年代，衣薄食乏。冬日手腫腳裂，夏日腿細胸突，我卻從不言苦。一因祖母、父母與兄長的庇護，二因年幼無知。未見錦衣美食，便無從比較，心自安然。人初生，性本向善。未嘗很多惡意，便少怨懟。少年心性，本就堅韌而明亮，記吃不記打。哪怕多得一口粗食，也足以忘卻饑餓。那時，我活在被呵護的一半，只覺天真歡喜，從未觸及長輩所承受的另一半艱辛。</p><p class="ql-block">父親的苦，比我更深一層。傷他最深的，并非物質匱乏，而是無法從容伸展自己的審美與趣味。也正因此，他對生活中一切微小的美，都格外珍重。此記幾件須微小事，遙寄思念一、二。</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末，世道稍松，父親便迫不及待買回一臺手搖唱機。那笨拙的外殼，在當時卻自帶幾分時髦。他又買來許多唱片，每張三毛錢。薄薄的綠色塑料薄片上，密布彎曲聲紋，復刻著舊日的聲音。父親其實并不滿意那樣的音質，卻仍一遍遍撥動唱針，反復聆聽。近乎貪奢的執(zhí)意，與他一貫的節(jié)儉判若兩人，卻也正顯出他骨子里對美好的渴求。</p><p class="ql-block">我在外地求學，第一個暑假自珞珈山歸來，常陪父親聽唱片。關牧村的《搖籃曲》緩緩響起，低沉的女中音唱道：“你爸爸正在過著動蕩的生活?！比缃窕赝?，這一句竟像讖語—既指他經歷的戰(zhàn)亂，也映照后來漫長的動蕩歲月，幾乎寫盡他的一生。</p><p class="ql-block">我工作后，父親在我眼中漸漸老去?？嚯y伴隨一生，他卻始終未失藝術氣質，并在不經意間影響著我。他年輕時信奉玩物喪志，卻偏偏熱愛生活。民國時他曾溜冰，照片里做著燕式溜滑，迎風前抬下頜，嘴角帶笑。也許正因為自己曾擁有過，他在我求學時爽快寄錢，讓我也買下一雙四輪溜冰鞋。那時的我，并未想到他當年的身影，嚴謹而自由，克制而有童趣。這份意味，直到多年后才漸明白。</p><p class="ql-block">工作后，我與父母分居兩地。曾寫信請父親代購南天竹。他去花市尋訪，在回信中除說明情況，更在信箋里畫下一叢南天竹。墨分五彩，枝葉疏綠，紅果點點。草黃色信箋上，豎寫的字跡之間，藏著他歷盡艱辛卻不滅的審美之心，也藏著對兒子的深情。那些墨線勾勒的葉兒，至今仍在我眼中搖曳，那些墨色染暈的紅果，仍在心底隱隱生香。</p><p class="ql-block">這正是我最深的感動。世道非常，父親歷盡坎坷，卻從未讓苦難磨滅對美與生命的熱愛。他用信中的南天竹、唱片里反復響起的旋律，還有那雙飛馳過青春的輪鞋，把零散的美，一點點留住，又悄然傳遞給我。</p><p class="ql-block">清明憶父，才更懂他的一生。一半是苦與克制，一半是美與熱愛。他從未讓前者吞沒后者，也不強求將兩半拼成無缺的圓。他只是把能握住的那一部分美，悉心保存。</p><p class="ql-block">父親節(jié)懷父，才知其人生求全何其難。一半殘缺，一半豐盈。一半禁錮，一半飛翔。遠望之下，兩個缺角的半圓，也自成其圓。如月亮，缺處不缺，只是暫時無光。忽然想起兒時父親教我治印時說過的話，把印邊敲破，章才圓滿。人生，大抵亦如此。</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點去查看<a href="http://m.kamkm888.com/platform/person-column?author_id=352361254&container=1&share_to=copy_link&user_id=352361254&uuid=2ace48c3398c399cbd44c14d0813bbc5&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352361254&utm_medium=meipian_android&share_user_mpuuid=a669a27c0235f372255ef6810b0713b7"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主頁</a></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圖片取自網絡片，致謝！</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