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昵稱:雲(yún)中君</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號:14138393</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網(wǎng)絡(luò)圖片:致謝原創(chuàng)</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喜歡這本書,因為它寫得真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話說出來簡單,可真要做到,太難了。寫一個人的傳記,最怕的就是把他寫成完人,或者反過來把人寫歪了。金介甫這本《他從鳳凰來》,好就好在它不搞這些。他把沈從文放在他活過的那個世界里,好的壞的,光彩的灰暗的,都擺在你面前。讀完之后你不會覺得沈從文是個圣人,但你會覺得這個人是真的,是你能懂他、心疼他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說起來,沈從文在國內(nèi)一直沒什么好運氣。他的作品不是沒人讀,可讀過了也就過去了,掀不起什么浪頭。出版社也出過,可出一陣子就沒了,像石頭扔進池塘,撲通一聲,水面很快就平了。更別提他的傳記了——國內(nèi)壓根兒就沒有。你想找一本中國人寫的沈從文傳記?找不著。</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倒不是大家故意冷落他,而是他的路子跟時代不太合拍。他不寫那些轟轟烈烈的東西,不喊口號,不站隊,凈寫些水手、妓女、農(nóng)民、兵痞,寫那些小地方的小人物。在需要大嗓門的年代,他這種細聲細氣的,自然就被淹沒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奇怪的是,國外倒先發(fā)現(xiàn)了他。夏志清寫《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給了沈從文很高的評價。金介甫更是干脆,一個美國人,愣是花了幾十年工夫,跑到中國來采訪、調(diào)查、翻資料,最后寫出這本傳記。你說這事兒——中國人自己的作家,第一部像樣的傳記,居然是外國人寫的。這本書后來翻譯成中文引進國內(nèi),那還是改革開放剛開始的時候。它就像一扇窗戶,打開了,讓我們重新看見這位被冷落了幾十年的“鄉(xiāng)下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頭一回知道這本書,是2018年。那年我已經(jīng)退休了,在一家書店里撞見它,翻了翻,是個美國人寫的沈從文傳記。當時也沒多想,就買回來了。那幾天讀得認真,一口氣就看完了,心里對沈從文總算有了個大致的了解??勺x完也就讀完了,擱在書架上,好久沒再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來慢慢讀了沈從文的一些書。《邊城》自然是讀過的,讀完那會兒,心里頭就像沏了一杯清茶,淡淡的,可那味道老也散不掉。但真正讓我回頭去找這本傳記的,是另一件事。在外面闖蕩了那么多年,有一回夜里走在陌生城市的街上,冷不丁就想起老家來了。說來也怪,我向來不覺得自己有多戀家,可那一瞬間,腦子里全是小時候的光景:街口那個餛飩攤子,黃昏時巷子里飄出來的飯菜香,夏天大樹底下?lián)u著扇子乘涼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是從那時候起,我重新從書架上拿下這本《他從鳳凰來》。這一回,沒再放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介甫這個人,說起來也真是個奇人。一個美國俄亥俄州的年輕人,上世紀七十年代,在哈佛讀書的時候,偏偏對中國的沈從文著了迷。那個時候沈從文早就從文壇上消失了將近三十年,名字冷落得很,沒什么人提??山鸾楦︺妒菓{著興趣,把他的博士論文做成了《沈從文筆下的中國》。后來論文改成書,又專門跑到中國來,跟沈從文本人見了十幾次面,一聊就是三四個小時。書里光注釋就有六百多條,一手材料、實地考察、當面訪談,一樣不少。這不是心血來潮,這是真的用了一輩子的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介甫的寫法,跟別的傳記不太一樣。他不是從頭到尾順著時間線往下講,而是把沈從文的作品和人生攪在一起,掰開了揉碎了給你看。他寫湘西,先寫鳳凰的地形地貌,寫苗人和漢人幾百年來的恩怨糾葛,再告訴你,沈從文筆下那些人物——水手、士兵、妓女、農(nóng)民——不是憑空編出來的,是那個地方的風水養(yǎng)出來的。他把沈從文早年逃學、看殺頭、跟士兵廝混的經(jīng)歷,跟他后來寫《邊城》《蕭蕭》時的情懷一一對照,讓你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個人小時候看過的、聽過的一切,是怎么變成他日后全部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沈從文老是說自己是“鄉(xiāng)下人”。讀這本書之前,我覺得這話多少有點矯情。讀了之后才明白,他是認真的。鄉(xiāng)下人照例有根深蒂固的鄉(xiāng)巴佬性情,愛憎和哀樂自有與城里人截然不同的式樣,保守,頑固,愛土地,不缺少機警卻不甚懂詭詐。沈從文一輩子不肯加入任何黨派,不跟著左翼右翼的潮流跑,不寫別人的世界觀。他在革命勝利前夕想的不是主義,是美感、博愛、道德、自由和和平。這樣的人,在城里人眼里確實傻,可他偏偏是清醒的那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讀到這些,我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我算什么呢?說自己是城里人吧,身上總帶著改不掉的土氣;說自己是鄉(xiāng)下人吧,又早就跟老家斷了根。夾在中間,兩頭不著落。沈從文一輩子都在認這個“鄉(xiāng)下人”的身份,不管別人怎么看他??晌夷?,我連自己從哪來的都快忘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書的后半段,讀起來越來越沉。金介甫寫到沈從文四十年代以后的日子,寫他如何從一個寫小說的作家,變成了研究故宮服飾的學者。這不是他自愿的選擇,是時代逼著他改的道。一個以文字立身的人,最后不能再寫自己想寫的東西,這種滋味,光是想想都覺得堵得慌??缮驈奈挠彩前堰@口氣咽了下去,在另一條路上又走出一片天地。書里寫他到老都還保持著那種湘西人的固執(zhí)和天真,說起話來半捂著嘴,湊到人耳朵跟前,像個小孩。這些細節(jié),是金介甫親眼看到的,他寫下來的時候,筆底下帶著溫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些年我反復翻這本書,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感受。第一遍讀完,心里只是覺得沈從文這個人真不容易,一生坎坷還能寫出那樣的文字,佩服。后來再讀,看的東西就不一樣了。一個人心里得有根,根扎在哪里,人就能站到哪里。沈從文的根在鳳凰,在沅水,在那些樸拙得近乎笨拙的鄉(xiāng)下人身上。不管他走到哪里,這根都扯不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有一件事我一直覺得奇怪——這本書,我讀了少說也有五六遍了,可每次翻開,都覺得跟沒讀過似的。不是記性不好,是每次讀,讀出來的東西都不一樣。頭一遍讀,看的是沈從文的傳奇;后來再讀,看到的是金介甫的功夫;等有了些閱歷,讀的其實就是自己的人生。那些段落,早先覺得平淡的,忽然有一天就擊中了你——不是文字不一樣了,是你心里有地方被生活的經(jīng)歷悄悄鑿開了,正好容得下那些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介甫這本傳記的妙處,正在于它不是給沈從文蓋棺定論,而是把這個人放在他的時代、他的土地、他的矛盾里,讓你自己去遇見他。每次重讀,都能發(fā)現(xiàn)之前沒在意的細節(jié):比如沈從文晚年偷偷寫那些從未發(fā)表的詩,比如他在干校時還堅持給外孫女編識字課本……這些零碎的片刻,像散落在河床上的石子,水位不同時,露出來的也不一樣。書沒變,是我變了。所以它永遠都是新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金介甫給這本書起的英文名叫“The Odyssey of Shen Congwen”,沈從文的奧德賽。奧德賽是一場漫長的漂泊和回歸。沈從文從鳳凰走出來,漂了大半輩子,最后回到的,還是出發(fā)時的那個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有時候想,我們這些人,也算是在自己的奧德賽里漂著吧。只不過我們漂得太久,快把出發(fā)的地方給忘了。這本書像個老熟人,隔一陣子就提醒我一下:別漂丟了。它讓我知道,一個人心里有一個永遠回不去的地方,不是壞事。那個地方不在地圖上,在心里。你把它認下了,走到哪都有個底。</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幾年下來,這本書已經(jīng)被我翻得有點舊了。書頁邊角有些卷起來,有幾頁還沾了咖啡漬,可我反而覺得這樣才好。好書就應(yīng)該是這樣的,跟著你一起變老,和你一起經(jīng)歷。每過幾年翻出來看看,覺得以前沒看懂的地方,好像又明白了一點。以前覺得平淡的段落,忽然就讀出了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大概就是時間給讀書人的獎賞吧。一本真正的書,你是讀不完的。你以為讀完了,其實它還在那里等著你,等你長出新的眼睛,再來跟它相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