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河谷的割草人(中)

吳金泉

沈飛看大家心意已決，便帶著大家往山谷的盡頭走。畢竟，中年漢子說的那個連隊不會離這里太遠了。有一對四川夫妻，男人叫周雄，是個瓦工，一直在建筑工地干，媳婦兒叫段梅，也在建筑工地當小工。工地停工了便找小活干，結(jié)果，也被六哥騙到了伊犁河谷割麻黃草。周雄心地善良、性子直，段梅長得小巧玲瓏，天生麗質(zhì)，是一位絕色的美女。周雄和段梅結(jié)婚時間不長，兩人還沒有孩子呢。他倆來新疆打工，不論到那總是形影不離，相依相伴，那頂小帳篷是他們的愛巢，他們寧肯挨餓也不愿意拿著帳篷去換吃的。沈飛分給他們的馕和肉，周雄沒舍得吃，全部強行喂到了段梅的嘴里，段梅氣得把他喂肉的手指咬出了兩排牙齒印。段梅說:“你不吃，我就不吃?！?lt;/p>周雄說:“我身體好，能扛得住。你不吃，也不讓我們的孩子吃嗎？我還等你給我生個胖小子呢?！?lt;/p>段梅說:“我怎么不知道有了孩子呢？”周雄說:“我知道??！為了我們的孩子，你必須吃?！?lt;/p>就這樣，周雄把自己的那一份吃食，連哄帶騙的全部給段梅吃了，他連一片肉、一粒馕渣都沒吃。山里的路不像平灘，看著快到了，其實還遠著呢。周雄實在走不動了，停下來對大家說:“我走不動了，你們大家?guī)兔?，看在我們相處幾個月的份上，說什么也要把我媳婦帶出去?！?lt;/p>沈飛說:“沒人幫你這個忙。你媳婦你自己帶出去。”段梅攙著周雄，眼里撲閃著淚花，泣聲說:“我不允許你呆在這里，你必須鼓起勇氣走出去?！?lt;/p>周雄泣然笑道:“我的事自己知道。你們不用管我，拜托大家了。”周雄的話像臨終遺言，讓所有人心中酸酸的，他將面臨一場生離死別，對生充滿了絕望。段梅和那個女人已開始哭了。她們鼻子一把眼淚一把，哭的凄凄慘慘、戚戚切切，讓十幾個男人眼中也布滿了淚花。段梅哭著說:“你不走了，我呆下陪你。生，我們生在一起，就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起，我絕不會把你扔在這里，就是背，我也要把你背出去?！?lt;/p>沈飛說:“對，我們既然形成了一個整體，就不會丟下任何一個人。大家都鼓個勁，已經(jīng)不遠了，我們馬上就會走出去了。我提議:扔掉所有沒用的東西，先走出去。有人才會有一切。人走不出去，要東西有什么用呢？”這次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紛紛說:只要人走出去，東西可以再置，也可以回來再拿，現(xiàn)在是活命要緊。于是，他們支起帳篷，把一切隨身物品、包括行李一起放進帳篷，而后，向著前方的河谷慢慢走去。 六哥并沒有把麻黃草賣給制藥廠。原來，倒賣麻黃草是違法行為，他私下賣給了藥材販子。整個冬天，他收割了幾十噸麻黃草，可藥材販子只是賒欠，并沒有付給他錢。他去結(jié)賬，收購藥材的老板張明告訴他，他賣給制藥廠的賬還沒結(jié)算，現(xiàn)在沒錢，還得等幾天。就這樣，每次去要賬張明總是笑瞇著一雙細眼說:“再等幾天，我一結(jié)帳就給你給錢?！?lt;/p>六哥感到，這個張明是在耍他，他不是沒錢，是有錢賴著不給。之前，他曾給張明上過貨，他雖然名聲不好，有點賴，但還是把賬給他結(jié)清了。和他打過交道的人背地里都叫他老賴，也有人叫他張扒皮，他欠別人的只有到了實在抺不過去了才給。人們在背地里不叫他的名字，叫他大賴，這個名字做生意的人誰都知道。大賴做的是獨門藥材生意。他有店面，營業(yè)執(zhí)照，有購銷手續(xù)，在別人手里屬于非法經(jīng)營，他可就合理合法了。他收購藥材的價格總比制藥廠高出一點，盡管賴，藥材販子還是把藥材賣給他。六哥也不例外。大賴收購藥材自有他的一套辦法。盡管他賴著把欠款往后拖，但他一直認賬，讓別人干氣沒辦法，更不敢去告他。因為他是合法經(jīng)營，別人是非法采購，他早摸透了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和采藥人的心理，就變本加厲，更加肆無忌憚了。六哥每次去要賬，他總是往后拖，一天拖一天，幾個月過去了，可他總是說沒錢。六哥心中暗罵:這個老狐貍，他連一點同情心、一點人性都沒有。大賴個子不高，瘦瘦弱弱的，長著兩只小眼睛，兩只白多黑少的眼球透過細縫擠出來，給人一種生性多疑，飄忽不定的感覺。他的臉上總是浮現(xiàn)著一種似有似無的笑，瞬息萬變，讓人很難察覺。那張臉變化多端，讓人看著很不舒服，充溢著奸詐、狡猾，還有一股十足的無賴相，使人聯(lián)想到很多對他恰如其分的字眼:無恥、潑皮、惡棍、流氓、十足的騙子。六哥為了要賬，曾請大賴吃過幾次飯，喝過幾次酒。酒足飯飽后，大賴拍著胸脯子說:“放心，你那一點錢，我馬上給你?！笨蛇^幾天去要，大賴馬上變了臉，兇巴巴地說:“你不要催。給你錢我也得有呀！再過幾天，這些天錢還沒有到賬呢?！?lt;/p>六哥感到自己真正受騙上當了。這個大賴名符其實，說話如放屁，始終在騙人。他說的明天根本不算數(shù)，他的話沒有一點可信度。那個所謂的明天，就是一直讓他等下去，等到不知是猴年還是馬月。麻黃草全部賣給了大賴，自己已經(jīng)很被動了。他拖著不給錢，那些雇下割草的工人怎么辦？六哥沒法等。十幾個工人要吃飯呢，他等不及。大賴總是承諾說就快了，過幾天就能給上錢，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往后推，直到最后兩卡車麻黃草送去，大賴還是沒有給六哥結(jié)賬。這時，六哥隱隱感到事情有點不妙，大賴想賴賬了。他每天堵在大賴門口，急著要錢，伊犁河谷還有十幾個人等米下鍋呢。沒錢，怎么買米面和煤？還有油鹽醬醋茶？再者，活干完了，還得給工人發(fā)工錢呢。他已向親戚朋友借了許多錢，債臺高筑，已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借到錢了。 六哥真急了。按時間算，該給工人送吃的了，沒有吃的，那十幾個人就會餓死在那條山谷，出了人命自己是要擔官司的。而且，借親友的錢都已過了還款期，如此拖下去，把他也變成了一個不講誠信、說話不算話的人。萬般無奈之下，六哥只好身上梱上炸藥包，把大賴堵在了家里，言明如果拿不到錢，就要和大賴同歸于盡。正當兩人吵的不可開交，就要動手打架時，六哥的老婆從大賴的臥室走出來，她兇巴巴的瞪著六哥厲聲喝道:“老六，你想干什么？張老板已經(jīng)把錢給我了，現(xiàn)在，他并不欠你的錢。”六哥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老婆，有點驚訝的問:“桂花，你怎么在這里？”桂花說:“要錢??！你不是要不來錢嘛，只好我要了?！?lt;/p>六哥說:“那你要來的錢呢？”桂花說:“錢？別提了。一提錢我就來氣，本來想多掙點錢在縣里買套門面房開個店，讓你也當老板，好好風光一下，卻不想全輸光了。再輸，你老婆都得賠進去?！?lt;/p>六哥問:“我的錢你打了麻將？”桂花說:“對呀，什么你的我的，我不是你老婆嘛，連你都是我的，錢自然也是我的。”六哥問:“你輸給誰了？”桂花反問:“誰？張老板組織的場子，多數(shù)輸給張老板了。他不是你最好的大哥、最好的合作伙伴嘛！”六哥終于明白了，整個冬天桂花早出晚歸原來是和情人幽會。她從大賴的臥室出來，就像這個家的女主人，自己的老婆背判了他，自己的錢和老婆都被大賴騙走了。他揮手狠狠打了桂花一記耳光，罵道:“騷婊子，你個吃里扒外的敗家娘們，你賣給人家，還倒貼啊？不值錢的賤貨?！?lt;/p>桂花撲上來撕扯著六哥，竭嘶底里的吼著:“你敢打我？我跟你拚了?！?lt;/p>六哥左右開弓，又狠狠抽了桂花兩記耳光，兩眼充血兇狠地說:“姓張的，立刻還錢。不然，我讓你死?！?lt;/p>大賴說:“沒聽到你老婆說話嗎？慫包，沒用的東西，打女人算什么本事？能栓住女人心才是真男人呢?！?lt;/p>六哥說:“你們兩個狗男女，就等著下地獄吧?！?lt;/p>桂花又要往前撲，被大賴拉住了。他看到桂花臉頰上腫起的幾個紅手印，用手輕輕揉了揉，對桂花說:“算了，從今往后，你們兩清了，誰也不欠誰的了。老六，我放你一馬，你走吧。你再胡鬧我可要報警了。你私闖民宅鬧事是要坐牢的?！?lt;/p>六哥說:“我就要你一句話:錢，給還是不給？”大賴說:“我也告訴你，錢已經(jīng)給過你們了，在你老婆手里，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錢的?！闭f著，大賴拿出了幾張收條，笑嘻嘻的遞給六哥，拖著長聲說:“我沒騙你吧？這是桂花寫下的收條?！?lt;/p>六哥說:“我不認這些爛紙片子。你欠的是我的錢，為什么給桂花？”大賴說:“她來和我結(jié)賬，我那有不給的道理??？再說，給你給她不也一樣嗎？”六哥罵道:“你們兩個狗男女，竟敢合起來騙我。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想跟你過也可以，我成全你們。把錢給我拿來，一分都不能少。”(待續(xù))圖片來自網(wǎng)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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