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清明過了六天，春已深。午后陽光溫軟，我與家人沿著運(yùn)河岸慢慢走著。風(fēng)是暖的，不疾不徐，拂過面頰時帶著水汽與青草氣。岸邊柳樹最是招眼——別的樹還矜持著，只冒出些米粒似的芽苞，柳卻早已綠煙漫漫，柔條萬縷，垂向水面，仿佛把整個春天都輕輕攬在懷里。它不爭高，不斗艷，卻以一身溫潤的綠，在春光里織出最柔軟的詩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柳是春的信使。寒意未盡，它梢頭便悄悄泛起新綠，嫩得能掐出水來，一點點、一簇簇，在枝頭舒展，像被春風(fēng)喚醒的眼眸，清亮而含羞。不過幾日，細(xì)葉便密密綴滿枝條，隨風(fēng)搖曳，遠(yuǎn)望如煙似霧，把水岸都籠進(jìn)一層朦朧的綠意里。我忽而想起賀知章那句“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真真是寫盡了柳的神韻——那綠是溫潤的、清亮的，像碧玉，又像絲絳，垂落下來，拂過水面，漾開一圈圈細(xì)碎的漣漪，也漾開了人心里久積的微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再往前走，一座小橋橫跨河上。立于橋心望去，兩岸柳枝幾乎垂至水面，風(fēng)來時，柳絲輕擺，不爭不抗，只順著風(fēng)的方向柔柔蕩開。它枝條柔軟卻有韌勁，風(fēng)急時彎而不折，風(fēng)歇后又悄然回彈，仿佛懂得世間最深的智慧：不硬扛，也不退讓，只是以柔韌之姿，把日子過得從容。柳影在水里晃，柳葉在風(fēng)里響，沙沙、簌簌，像低語，又像輕嘆。那一刻，腳步慢了，心也靜了，仿佛所有奔忙與焦灼，都被這滿眼的綠、這滿耳的風(fēng)，輕輕托住，又輕輕放下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柳的美，不止于形，更在骨。它不擇地而生，河畔、路旁、墻角，只要有寸土、有陽光、有雨露，便抽枝、展葉、瘋長。不需人照料，亦不因無人注視而減一分生機(jī)。偶有風(fēng)雨折了枝，天一放晴，斷口處又冒出新芽，綠得更盛、更亮。它柔，卻不弱；低垂，卻不卑；隨風(fēng)而動，卻始終向上扎根。這“柔而不弱”的筋骨，恰是春日里最沉靜的力量——不喧嘩，自有聲；不張揚(yáng)，自生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柳也是鄉(xiāng)愁的伏筆。古人折柳送別，“柳”諧“留”，一根青枝，便系住千言萬語。而春深時漫天飛舞的柳絮，白如雪、輕如煙，飄過屋檐、掠過肩頭、沾上衣襟，像極了那些離鄉(xiāng)遠(yuǎn)行的人——身雖飄零，心總朝著故土的方向。我每每看見柳絮紛飛，便不由放慢腳步，任它落在掌心，微涼，又轉(zhuǎn)瞬即逝，仿佛時光本身，溫柔又不可挽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影西斜，風(fēng)也添了三分涼意。我們轉(zhuǎn)身歸家，柳樹在身后靜靜佇立，枝條輕揚(yáng)，似在揮手，又似在低語。我回望一眼，滿河岸的綠影在夕照里浮動，溫柔依舊，依依如初。春深了，柳未老；人走了，情未散。原來所謂依依，并非纏綿難舍，而是縱使時光流轉(zhuǎn)、步履不停，總有一樹青翠，在記憶的河岸，年年如約，垂首相迎。</span></p>